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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牙》(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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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无牙》写的是发生在近代一段离乱岁月中的故事,动笔时恰逢金庸先生逝世,为表向先贤致敬之意,在小说中加进了一些武侠的元素,如画虎不成,甘为笑柄。

  《无牙》

  作者:陈侎

  第一章 初雪


  光绪二十六年正月,天干物燥,正是浮尘肆虐的时节,整个华北平原黄埃漫漫,但有风起,立时遮天蔽日。华北的冬季向来难捱,这个冬天自然也不例外,霜降以后,荷败千池,百草凋零,寒气已是逼人,过了立冬,更是天凝地闭,风沙日厉,说话就已经进入数九,初雪却还是不见踪影。这个冬天,直隶的人们企盼初雪的心情也比往年更迫切,不仅仅只是期待初雪能压制住肆虐的浮尘,更要紧的是还能缓解冬旱。打从上一年立秋起直隶就没下过一滴雨,据说山东也是如此,尽管离开春还早得很,但四个多月滴雨不下的天气还是使得人们开始忧心今年的收成。说起来直隶山东一带光绪二十五年的年景就不太好,夏季的雨水姗姗来迟又匆匆而去,没有一次透雨,只是薄薄地打湿了地皮,靠着清明前后的几场春雨熬到了冬天。虽然伏旱在直隶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干了几条河沟,枯了几眼深井,死了几头牲口,收成比起往年也少了差不多三成,毕竟也没有造成大灾,既然没有成灾,朝廷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虽说在京畿重地,太后和皇上的恩泽,照例也是不能轻易见到的。尽管这样的年景对于普通人而言也算不得什么过不去的沟坎,总也不是什么好兆头,都说靠天吃饭赖地穿衣,今年要是再遇不上好年景,到了吃种粮的地步,也就离逃荒不远了。况且当下又是多事之秋,山东直隶教案频发,闹得纷纷扰扰,拳民蜂起,毁了屋,死了人,不但死了大清国的人,还死了洋人,一时间人心浮动,谣诼四起,皆言洋教干犯天条,来日必有大祸。言之凿凿,不由人不信,更何况教案打死了人,天旱渴死了牲口,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事,不要说无依无靠的升斗小民,就连一向仗着祖上荫庇和皇家恩典有恃无恐山崩于前不眨眼的旗人大爷们也变得惶惶不安。今年京里有没有赈恤,钱粮减不减,对拳民是剿是抚,教案怎么了结,凡此种种,朝廷那边总也没个准话。也有不识趣的人到衙门里问,执事的懒洋洋地说所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你吃下去的一米一黍,你身上的一丝一缕,哪一样不是太后和皇上的恩泽,你还想要什么恩泽龙8国际官方网址你能活着就已经是太后皇上的格外开恩了,至于其他事,自有朝廷和太后皇上替万民做主,轮得到你来操这份鸟闲心龙8国际官方网址滚蛋吧您哪。
  说起来这些事情对于居住在北京城里的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历经了咸丰十年英法联军入城天子蒙尘的劫难和光绪二十一年甲午战争失败的惊吓,再算上戊戌年菜市口的刀光血影,北京人什么世面没见过,眼前的这一点动静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北京城吃的是湖广的粮米,花的是两江的银子,山东直隶的天下不下雨对于北京人来说实在是似近实远,动不了人心。至于教案和拳民,前者自有总理衙门与各国折冲周旋,后者自有各地督抚视情应对,无论是山东杀得人头滚滚还是直隶闹得乌烟瘴气,天大的事儿到了北京城也不过就是人们茶余饭后扯闲篇的谈资罢了,对于北京人的生活来说,远没有南城天桥的豆腐脑和果局子里的糖炒栗子要紧。北京城依旧保持着它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姿态,无论是在晨曦的照耀下还是沐浴在夕阳的残光中,它的威仪总是那么令人敬畏,而同时它又具有一种从容镇定的秉性,一如北京城戏楼子里那些拎着鸟笼端着盖碗儿品着香片半闭着眼睛听京腔的旗人大爷的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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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时间:2019-04-17 09:35:25
  北京城内宽阔平整的石板路,从满人居住的内城延伸到汉人居住的外城再从个各城门一条一条地向外延伸,在北京城内,每条宽阔的街道都能分出若干的支岔,这些支岔又衍生出无数的胡同,这些歪斜扭曲的胡同如蛛网一般盘踞在北京城里,把北京城分割得支离破碎。但当你站在紫禁城大清门的门楼上环顾北京城时,你只会看到一座壮丽齐整宏大巍峨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不怒自威的皇家气息的帝国都城,绝不会感觉一丝一毫的破碎凌乱,这种感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紫禁城那雕梁画栋令人望而生畏的连薨巨檐和井然有序宽阔平整的石板路占据了你的视野而使你忽略了这座城市的其他特色。这些宽阔平整的石板路出了城门,依旧继续向前延伸,但一出北京城,离开了皇家威严的庇护,它们也犹如失去了根基的枝蔓,再不复北京城内的规整宽阔。它们彷徨在漫无边际的黄土沙尘中,长的几十上百里,短的不过几里,无论它们如何顽强挣扎,也无论在它们顽强挣扎的过程中曾经留下过多少让这个世界感慨赞叹的痕迹,它们最终都逐渐变得狭窄残破并被风沙和杂草吞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无际的华北平原。在路的尽头,要么是一片野草丛生磷火点点的乱坟岗子,要么是人迹罕至蛇鼠出没的沼泽地,要么被一条条坎坷粗砺的土路取代,这些土路将继续着石板路未竟的使命,好像一根根纤细而柔韧的蚕丝,把深藏在华北平原纵深的无数不知名的村落与这个古老庞大的帝国的首都联系在一起。其实不仅仅是华北平原,整个大清帝国都这样被发轫于北京城的这种看似棉柔无力实则牢固无比的无形力量吸附着,即便到了大清国风雨飘摇的光绪二十六年,北京城对于大清国的这种吸附力看起来也依旧如故,没有什么外来的力量能彻底消除它。
  朝阳门内大街过了朝阳门就被称为朝阳门外大街,它从朝阳门一直到延伸到通州,五十里路一色由二尺见方一尺厚的大青石板铺成,即便出了北京城,它也依旧保持着与北京城内并无二致的平整宽阔,就连那股子带有皇家风范的凛然大气也丝毫没有改变,这使它愈发地显得与众不同起来。站在城门楼子上放眼望去,这条路宛如一条青龙游弋在京畿重地,不说更远的,自打前明永乐年间到现在,这条路总也有五百年开外的历史,就算从铺设青石板的雍正初年算起,也有一百七十多年了,别说找不到什么沟坎,那地儿滑溜得跟冰面儿似的,马都跑不快,一跑起来蹄下就得打滑。慢说没见过皇家气派的外乡人,就是凭借船坚炮利打遍天下见多识广的洋人见了也惊叹不已——初到北京的洋人,出了朝阳门,憋着气穿过一片弥漫着混合了刚落地的骆驼屎、驴粪蛋那特有的咸热味外加豆汁发酵后的酸馊味、扑鼻而来的馄饨香以及墙角旮旯里散发出的屎臭尿骚等种种味道的气息的市集,待眼前斗然开阔,终于吐出憋在胸腔的那股子浊气,深深地吸一口华北平原那冷嗖嗖带着青草味的空气,再踏上平整干净得如水磨镜面儿一般的石板路,不禁不由儿地也暗自从嘴里蹦出句好来。
  便是这条路,过了通州气数也就尽了,尽管它依旧心怀不甘地又朝南挣扎了几里,但终于被华北平原的杂草黄沙吞没,消失在一片丑陋荒芜的盐碱地中。顺着被冻得僵硬的盐碱地里那依稀可寻的车辙,朝南再走七八里路,横亘着一条干涸的小河,裸露的河床里已经长出了野草和荆棘,类似这样干涸的河道在华北平原的旱季原本就不算罕见,而在光绪二十六年这个无雨的冬天就更加不足为奇。河床上架着一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桥,无论是在风沙的侵袭下显得斑驳衰败的桥身还是桥上铺着的破损陈旧的木板似乎都早已因为常年蚁噬水浸的缘故而变得腐朽不堪,随时可能被一阵不期而至的凌厉朔风摧毁——其实这只是一个错觉,因为这座桥不但依旧牢实得能让一支满载着货物的驼队安然无恙地通过,并且它至少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如此时一样看上去腐朽残破摇摇欲坠了。
  过了这座桥,干裂的地面骤然布满了一条条蜿蜒扭曲的车辙,这些车辙的历史和这座腐朽的桥一样久远,经历了几十年雨水的冲刷和烈日的暴晒,它们很多都已经成为连驼马都不堪行走的沟壑,沿着这些沟壑,新的车辙在不断地形成,而它们也正在变成新的沟壑,好在华北平原宽阔博大得仿佛没有尽头,尽可容得下所有历史和现实形成的沟沟坎坎。
楼主 时间:2019-04-17 09:38:06
  在离桥不远的一条背风的深沟里一个人正向着一堆被点燃的枯草败枝取暖,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中年人,身穿一件肮脏的土褐色棉布袄,外面紧绷绷地套着件蓝色丝绸面的得胜褂,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黑色绒面瓜皮帽,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长满了乱蓬蓬的胡子。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专注地拨弄着火堆里两个被烤得焦黑的土豆,当火势逐渐变小时,他把脸凑过去,深吸一口气,准备把火吹旺。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从沟底掠过,火苗伴随着滚烫的灰烬呼地腾起,他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扔掉手里的木棍,右手翻成掌形,护住了脸部,他感受到掌心那被烧灼后产生的刺痛。
  他借势滚到一边,虽然未免有点狼狈,但总算避开了那阵出其不意的火焰的威胁,他坐起来,吐出一口混合着尘土的唾沫,愤愤地低声骂了一句。
  这时他听见深沟的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当脚步声接近时,他还能听到混杂其中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他取下瓜皮帽,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泥土,半蹲着走到火堆旁,刚被那阵冷风激起的火苗正在迅速地变得微弱,他凑近火堆,把还没有燃尽的残枝拢起来,然后对着火苗吹出一股长气,在火焰重新升起时他把两个烤得半生不熟的土豆拨到火中央。
  这时他瞄见地上出现了一个被西沉的斜阳拉长的人影,他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暗自庆幸刚才那一幕没有被他看见。
  那个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双臂张开,好像一只被射落的大鸟般从天而降,他怀抱着的一堆败枝枯草也如被北风吹落的散花般四下飘落。
  中年人不动声色,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那坠落的黑影,在他刚刚能感受到从头顶呼啸而来的混杂着黄沙的疾风的瞬间,他把身子稍微往后缩了缩,一个人骤然出现在他眼前,他伸出右手,一把揪住那个人的腰带,趁着他下坠之势稍缓的瞬间,他用肩头朝那个人的背部轻轻一撞,那个人呼地横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了一团尘埃。
  深沟的沟壁上被他带下来的泥沙如一阵急雨般落地,其中的一部分正好落在火堆上,刚刚被吹旺的火焰瞬间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缕青烟在弥漫的沙尘中袅袅升起。
  中年人痛惜地看了熄灭的火堆一眼,随后把目光转向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那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光着头,一根辫子胡乱地缠在脖子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旧黑色粗布袄,一小团一小团的棉花从绽开的布缝里往外冒,仿佛散落在牛粪堆上的雪花。他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疙瘩的脸上到处糊着混合了鼻涕唾液的黏糊糊的尘土,无神的双眼瞪着天空。
  中年人走过去狠狠地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小杂种——”他恶狠狠地说,他感到一阵无名的愤怒,因为这个年轻人莽撞的出现破坏了他精心准备的一顿饭。
  年轻人仿佛刚放入油锅里的虾米一样呼地蹦起来。
  中年左脚向前半步,勾住年轻人的右脚,同时翻出左掌,轻轻朝前一按,年轻人猝不及防,身子凌空,屁股朝下,噗地摔在地上,他哼了几哼,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中年人。
  “六叔——”
  “下盘不稳,”中年人低声说,“起手式之后的那一招怀中抱月,不是摆给我看的,蠢才。”
  年轻人爬起来,朝后退了两步,离中年人远了一点,然后摆了个“怀中抱月”式,想想不妥,又放下手,做了个起手式,然后看了看了中年人。
  中年人又好气又好笑,说:“蠢才,你不是耍把式卖艺,没来由的亮什么相龙8国际官方网址刚才怎么回事龙8国际官方网址”
  年轻人尴尬地放下手,吁了口气,用油腻肮脏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尘土,说:“六,六叔,我刚才在上面,见,见到一个,一个——”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慌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中年人说,“大白天的还怕野鬼来收了你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一个死人。”年轻人咽下一口迎面灌进嘴里的冷风,说。
楼主 时间:2019-04-17 09:41:32
  “呸,”被称为“六叔”的中年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说:“死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看见一只死蚂蚁都比见到死人稀奇。”
  “可那是一个洋人。”年轻人说,他终于喘匀了气,不再结巴。
  “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中年人吃了一惊,“洋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他怀疑地看着年轻人,“你个驴入的见过洋人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年轻人看着他的样子,心下暗自发笑,他很得意自己也能有机会吓他一跳。
  “怎么没见过,您忘了,前儿咱们打从肃王府门前过还见到,黄头发,蓝眼珠——”
  “死人你他妈还看得见眼珠龙8国际官方网址”
  年轻人脸微微一红,好在他的脸上满是尘土,仿佛脸皮也由此变厚了几分,他顿了顿,接着说:“高鼻梁——反正铁定不是咱大清国的人,一看就是大毛子,洋鬼子。”
  中年人斜楞着眼看着他,年轻人见他依旧不信,忙说:“是真的,六叔,我要骗你嘴上生烂疮。”
  “离这儿有多远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不到一里地。”
  中年人哼了一声,这年头死个把人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别说在这荒郊野地,便是北京四九城,每天一大早起来拎着鸟笼子溜个圈都能见几个死人,谁管龙8国际官方网址可洋人不一样,死个洋人比死个巡抚布政使动静都大,你要摆不平洋人闹起事来皇家的园子也是说烧就烧。虽说自打光绪二十四年起朝廷和洋人就不太对付,但再不对付洋人的命也金贵着呢,远的不说,就在上年秋天,山东那边闹教案死了个洋人,立马砍了十几颗脑袋,道府县一溜下来革职拿问的有七八人,连三大衙门的蓝顶子都摘了一个。
  年轻人见他不说话,接着说:“要不您去瞧一眼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中年人恶狠狠地瞪着他,说:“瞧个屁,不就是个死人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又不是没见过,洋人也没有三只眼,身上长的也是肉,一刀下去也他妈得变成鬼。”
  年轻人被他吓了一跳,停了一会,张了张嘴。
  “你想说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中年人问,
  年轻人低声说:“不是刀砍的。”
  “蠢才,我就那么一说——不是刀砍的是怎么弄死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像是洋枪轰的,不见了半个脑袋,脑浆子满地都是,我也说不清,也没敢细看。”年轻人小心地说。
  “你怎么知道是洋枪轰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中年人问。
  “我看到他身边的草像被烧过——您忘了六叔,去年我们在口外遇见巡防营追马匪就放过洋枪,一枪过去草被烧掉一片。”年轻人说。
  中年人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住脚步,上下打量着年轻人,眼中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年轻人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不安地说:“我也是瞎猜的。”
  中年人走上一步,年轻人身子一缩,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别动。”中年人低声说,一伸手,小心地从年轻人乱蓬蓬的头发上取下一根被烧掉半截的枯草,他仔细看了看枯草,然后放到鼻子下用力闻了闻。
  “还真他妈没猜错。”他喃喃自语。
  “您是说——他真是被洋枪轰死的。”年轻人惊喜地说。
  “别废话,收拾东西,马上走。”中年人说。
  年轻人呆了一呆,中年人把没烤熟的两个土豆塞进怀里,问:“死人在什么地方龙8国际官方网址”
  年轻人说:“沿着河沟朝西走。”
  中年人点点头,说:“咱们往南。”
  “咱们去哪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
  “哪儿都不去,”中年人说,“就是离死人远点,越远越好,别沾了他的晦气,懂了吗,蠢才。”
楼主 时间:2019-04-17 23:07:00
  他们沿着陡峭的沟壁攀上了沟沿,顺着一片枯败的荒草地朝西走去,一阵寒风裹胁着沙土呼啸而过,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混沌,他们的口鼻充满了尘土,而凌厉的寒风如小刀子般割着他们脸颊。
  在呼啸的寒风中,他们隐隐听到一阵叮当作响的铜铃声,随后听到有人喊:“合吾——”
  一支长长的骡队出现在他们眼前,最前面的一辆两只骡子拉着的大车上插着一面暗红的绸面小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风沙渐渐地平息下来,骡队中驶出一片快马,到了两人面前,一个身穿黑色缎面紧身短衣的魁梧汉子跳下马来,冲中年人抱了抱拳,朗声说:“当家的请了。”
  中年人用袖子擦了擦脸,惶恐地说:“这位爷请了,小的不是什么当家的,请问爷有什么吩咐。”
  那汉子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双脚用力一夹马肚子,疾驰而去。
  年轻人怔了怔,问:“六叔,这人是什么路数龙8国际官方网址”
  “镖局的趟子手,”中年人淡淡地说,“这是把咱们当做地头蛇,照规矩过来打招呼借道,我没接他的话,自然是各走各道。”
  “他们怎么也走这野地龙8国际官方网址”年轻人问。
  中年人没有回话,他定定地望着西边,脸色渐渐地沉了下去。
  远处扬起一道烟尘,正在逐渐逼近,随后隐隐传来凌乱急促的马蹄声,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停下,停下。”
  两匹马拦在了骡队前方,马上是两个身穿黑色粗布袄外罩蓝色无袖马褂的差役,其中一人从马上下来,右腿跨出,左腿膝盖微微一屈,做了个打千的姿势。
  “达官爷,”他说,“请留步。”
  另一个差役纵马兜了个圈子,停在中年人身边,用马鞭指着他喝道:“还有你们,到这边老实呆着,谁都不许走。”
  适才和中年人打招呼的趟子手朝那名差役抱了抱拳,说:“这位官爷有什么事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有什么事我也说不清,请各位爷们先歇口气,说事的人立马就到。”
  “这位官爷,我们急着赶路——”
  “这事儿您甭跟我说,待会跟问您话的人说。”
  趟子手还想说话,骡队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就等。”最后这个“等”字拖得很长,仿佛戏台子上的唱词一般有股子抑扬顿挫的悠扬之气。
  “得勒,我谢谢您。”差役冲那个声音抱了抱拳。
  “咱们怎么办龙8国际官方网址”年轻人低声问。
  “等。”中年人面无表情地说。
  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一股更大的扬尘出现在远处,不到半袋烟功夫,众人就看到在滚滚沙尘中七八匹马簇拥着一辆骡车正急速赶来。
  • 举报  2019-04-18 08:30:59  评论

    庚子拳变大书好看!
我要评论
作者: 时间:2019-04-18 10:16:12
  嗯嗯,排队等更新。。。。。
楼主 时间:2019-04-18 14:09:17
  一名身穿绣着鸂鶒的补褂头带素金顶子暖帽的人在众人的搀扶下从骡车上慢慢地下来,他年近六旬,身矮体胖,加之年纪又大,步履显得有些蹒跚不便,颌下一缕山羊胡也已经显得稀疏花白。他是三河县知县刘梦龙,本是同治七年的二甲赐进士出身,早年进过翰林院,后来在工部任主事,因为性情执拗不通官场诸事,家境贫寒又少钱打点,不但朝中无人提携照应,便是每年外官进京孝敬京官的冰碳两敬也不见踪影,一晃在京城蹉跎了二十多年,熬到光绪二十年三河县出缺,靠一个在吏部当差的远房亲戚见机上了个举荐的折子,恩准外放,虽只是个七品的知县,比他在京里的品秩还低了两级,也顾不得许多,忙不迭地走马上任了。一任做下来,不过不失,甲午那年筹措钱粮颇得朝廷赞许,接下来又熬过了一个荒年,博得一些官声,人也圆滑了许多。光绪二十三年本是要转任山西,因接任的人守孝期间私纳小妾被参了一本摘了顶子,阴差阳错又在三河县多做了一任。年前吏部原拟放一个云南的道台,因虑荒蛮之地山高路险,年纪大了怕受不起这份折腾,不想挪窝子,少不得往京里送了几笔别敬疏通打点,又接着再做一任,本意是打算在任上腾挪点银子告老还乡。
  刘梦龙甫一下车,漫天飞舞的沙尘使他猝不及防,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他皱着眉头,掏出一方手帕捂住口鼻,待风沙稍减,方才放开,正了正官帽,随后轻轻咳嗽一声。
  旁边有人高声喝道:“本县太尊刘大老爷驾到。”
  骡队里出来一个五十多岁廋高个的人,身穿绣着暗花的黑色缎面长袄,头戴一顶带护耳的狗皮帽子,左手端着一个翡翠嘴嵌墨银的白铜水烟壶,右手拿着一根点着的纸煤卷。他把纸煤卷举到嘴边吹了吹,待暗红的火头猛地一亮,再慢条斯理地把纸媒卷伸进烟仓拨弄了几下,凝神静气“咕”地吸了一口,半闭着双眼悠悠地喷出一股烟雾,然后把水烟壶和纸煤卷交给身边的一名趟子手,朝刘梦龙紧趋两步,掀起长袄打了个千,陪着笑说:“小的给太爷请安。”
  刘梦龙拱拱手,道:“您请,贵号是哪一家龙8国际官方网址”他眯缝着眼瞟了瞟那面绸面小旗。
  “鄙号是北京四海镖局。”
  “阁下是——”
  “在下是镖局的总镖头,”那人说,“鄙姓冯,名献臣。”
  刘梦龙点点头,说:“原来是冯掌柜,久仰。”
  冯献臣笑了笑,说:“敢问大老爷有什么吩咐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道:“不敢,只是有个案子,得问问冯掌柜。”
  冯献臣打了个哈哈,道:“干咱这一行的,靠的是各路朋友各位大爷开恩赏口饭吃,向来是遇事躲三分,得理也让几步,要饭的都不敢招惹,会有什么事惊动太爷大老远的跑这一趟。”
  刘梦龙道:“冯掌柜说得不错,若是寻常小事,自然不会惊动各位,可今儿这事儿,不同往常,不是本县要和各位过不去,是今儿这事儿和各位过不去。”
  冯献臣拱拱手,问:“敢问大老爷是什么事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道:“死了个人。”
  冯献臣微微一笑,道:“死个人也算事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得看死的是什么人。”刘梦龙道,“别说是人,有时候死只蛐蛐儿也是天大的事,您说呢龙8国际官方网址”
  “谁家的蛐蛐儿敢劳动您的大驾龙8国际官方网址”冯献臣说,“前儿我听庄王爷府上的人说上个月紫禁城还死了个赏六品顶戴的公公,还不是刨个坑一埋了事,您这里的蛐蛐儿来头还能比紫禁城的蛐蛐儿大龙8国际官方网址”
  “您还真说着了,”刘梦龙捋了捋山羊胡子,靠近冯献臣,低声说,“我这里死的是洋蛐蛐儿。”
  说完这句话,刘梦龙脸色一沉,喝道:“这儿的人谁都不许走,都带回县衙问话。”
  周围几个人齐声答道:“嗻!”
  “慢着,太爷。”冯献臣轻声说,“慢着。”
  “对不住冯掌柜,”刘梦龙道,“耽搁您几个时辰天塌不下来。”
  “塌得下来,”冯献臣说,“咱倒是没什么,您大老爷一句话就算这镖局子关了咱也不能说什么,可这趟镖他耽搁不起。”
  “哦,”刘梦龙打量了一下冯献臣,讥讽地说:“您这镖什么来头龙8国际官方网址莫非您保的也是洋蛐蛐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不敢,”冯献臣说,“不是洋蛐蛐儿,是李中堂家的蛐蛐儿。”
  “哪个李中堂龙8国际官方网址”
  “咱大清国有几个李中堂龙8国际官方网址”冯献臣说着一伸手,身后一个趟子手递过水烟壶和纸煤卷,他接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唵龙8国际官方网址”冯献臣喷出一口烟,慢慢地说,这个字拖得很长,仿佛戏词一般悠扬地飘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作者: 时间:2019-04-18 23:16:22
  写得真叫一个好
楼主 时间:2019-04-19 15:38:24
  刘梦龙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盯着冯献臣。
  “冯掌柜,有个事我想问问你。”刘梦龙说。
  “大老爷请问,无论什么事,只要在下知道,定无不言。”
  “你们走镖,为什么不走北边的驰道,跑到这荒滩野地里兜什么圈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刘梦龙问。
  “哦,大老爷问这事儿。”冯献臣笑了笑,说:“驰道上沟沟坎坎太多,骡子不比驼马,它走不惯。”
  “那我的骡子怎么没这毛病龙8国际官方网址”刘梦龙说。
  冯献臣吸了一口烟,慢慢地说:“大老爷明鉴,我的话还没说完,那只是其一,其二,就是躲事儿。”
  “躲什么事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
  冯献臣凑过去,贴着刘梦龙的耳朵,低低的声音说:“躲洋蛐蛐儿的事儿。”说完他斜着跨出一步,在从刘梦龙身边经过的瞬间,他把右手的纸煤卷交到左手,右手手掌往前一送,轻轻巧巧地把一张折好的银票塞进刘梦龙的马蹄袖里。
  “干咱们这一行,要躲的事儿太多了,”冯献臣笑着说,“看见屎壳郎搬家也得绕着道走。”
  刘梦龙迟疑了一下,说:“冯掌柜,不是下官不通融——”
  冯献臣从怀里取出一张对折好的纸,打开递给刘梦龙。
  “这是顺天府签发的路引,”冯献臣道,“太爷,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我们这么大一个局子,能跑得了龙8国际官方网址有事您让人到北京城找我找顺天府都行,要嫌麻烦您递个帖子来,只要大老爷您一句话,咱还不得屁颠屁颠地应承着龙8国际官方网址”
  说完冯献臣轻轻地从刘梦龙手中抽走路引,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笑着说:“那我就在北京等您的信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点点头,对身边的差役说:“咱们走,带上那两个人。”
  “嗻!”几名差役大声答应着,一个人走到中年人身边,“哗”地拨弄了一下手中的铁链子,说:“二位,走吧。”
  “大爷,您这是要我们去哪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中年人哈着腰说。
  “去县衙问话。”
  “对不住您嘞,大爷,咱也急着赶路,没工夫跑那么远,有什么话您就在这儿问。”中年人说。
  “你说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大爷我没听清。”
  “我没工夫去县衙,有什么话大爷您就在这儿问。”中年人一字一句地说。
  “你他妈的活腻歪了龙8国际官方网址”差役脸色一变,“跟老子走。”说完抬起右手,按在中年人的肩上,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扳。
  “这位官爷,”中年人慢慢地说,“出门在外,说话做事多留点神。”
  “我操你——”
  中年人右脚尖点地划了半个圈子,同时深吸一口气,双拳护心,手肘往前一推。
  那名差役只觉得心口一窒,一股大力扑面而来,身子不由自主的飘起来,随后“砰”的一声,仰面朝上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尘埃。
  “北京城里的鸟都知道不说脏口儿,”中年人说,“你他妈的连只鸟都不如。”
  众人一片哗然,几名差役抽出别在腰间的刀棍,一拥而上把二人围在当中。
楼主 时间:2019-04-20 14:07:07
  刘梦龙慢慢地转过身子,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差役,又看了一眼中年人,然后抬起头,眯缝着眼盯着昏暗的天空,嘴里喃喃地说:“今儿真是见了鬼了。”
  他扭动着肥胖的身体,蹒跚着走到中年人身边,用眼神示意那些差役收起刀棍,随后他把手背到身后,来回踱了几步。
  “北京城的鸟是不会说脏口儿,可也不会啄人。”他看着中年人,慢慢地说。
  “大老爷,您说的一点没错,”中年人嬉笑着说,“可谁也没说人不能教训鸟不是,您说呢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点点头,说:“看来你不但腿脚练过,嘴也练过。”
  “瞧大老爷说的,我这也叫练过龙8国际官方网址您得空去北京城转转,四九城里的蝈蝈叫得都比我滑溜。”
  “别介,还是您滑溜。”刘梦龙道,“倒真没看出来阁下也是一号人物,失敬失敬。阁下放着大路不走,在这野地里转悠,请问这是打算去那儿打尖啊龙8国际官方网址”
  “大老爷想听实话龙8国际官方网址”
  “请讲。”
  “和他们一样,躲事儿。”
  “躲什么事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
  “洋蛐蛐儿的事儿。”
  刘梦龙哈哈一笑,说:“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
  “谢大老爷,”中年人也笑,说:“说瞎话容易把自己带沟里,这个您比我懂。”
  “这还真是句实诚话,”刘梦龙说,“就凭这句话,下官就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承您抬举,看得出大老爷您也算是个实诚人,”中年人微笑道,“在您这行里还真不多见。”
  刘梦龙朝他拱拱手,说:“您过奖,朋友归朋友,可有一样,今儿这事儿,您躲不了。”
  “大老爷明鉴,这天底下只有惹不起的人,没有躲不过的事儿。”中年人淡淡地说。
  “这位兄台,您也别抬杠,下官也不想和你辩什么理儿,今儿这事儿,你有空也得走一趟,没空也得走一趟,一句话,这事儿它由不得你。”停了一会,刘梦龙接着说,“不过下官可以应你三条,一不打,二不关,三只问今天的事儿其他事一概不问。”
  “承大老爷照应,不过衙门是什么地方,您应该比我清楚,真要进了那道门,不单由不得我,有些事儿恐怕也由不得大老爷您。不用那么麻烦,大老爷只消应我一条,咱立马走这一遭。”中年人说。
  “请讲。”
  “今儿这事儿,我就一句话,要去大伙一块去,谁他妈也别躲,有什么事儿大伙相互做个见证。真要躲,那就大家一块躲,谁都别做冤大头。”
  刘梦龙怔了怔,瞟了一眼镖局的人。
  “大老爷,您是地方父母,按说这地界没您办不了的事儿,该怎么着就您一句话,可您得把这碗水端平了再开口,要是端不平,那您说什么也没用。”中年人说。
  刘梦龙来回踱了几步,随后停下脚步,眯缝着眼盯着中年人。
  “端不平,”刘梦龙慢慢地说,“这是两碗水。”
  刘梦龙说着朝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背后,冲他身边的几名差役轻轻摆了摆,几名差役再次围上来。
  中年人冷笑一声,说:“我他妈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和你谈什么一碗水两碗水。”
  刘梦龙牙缝里轻轻地蹦出两个字:“拿人。”
  八名差役齐声喝道:“嗻!”随后呼地散开,把两人围在中间。
楼主 时间:2019-04-20 23:10:22
  中年人笑了笑,对年轻人道:“你看咱们打得赢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年轻人脸色苍白,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说:“打,打得赢。”
  “打不赢,”中年人摇摇头,说,“因为咱们手上没家伙事。”
  说完他呼地向前窜出一步,贴近一名持刀的差役,身子微微下蹲,双手成虎爪形,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扣住那名差役的手肘,十指微一用力,低声喝道:“松手。”
  那名差役只觉得手臂一麻,五指松软,刀柄从指间滑落,中年人伸出右脚,脚弓勾住刀背,轻轻往上一提,右手搭住刀柄,收到自己怀中,然后双脚点地,往后滑了两步,把刀轻轻地靠在自己肩上。
  剩下的七名差役又惊又怒,怒吼着一拥而上,只见寒光闪动,火星四溅,刀棍撞击之声不绝,七名差役一个接一个惨叫着摔倒在地上,哀嚎喊疼的声音此起彼伏。
  “记住了,”中年人拍了拍呆立在身边惊魂未定的年轻人的肩膀,道,“一把刀能抵你十年功。”说完把刀往地上一掷,刀身插进沙土中,直没至柄。
  “你,你——”刘梦龙指着中年人,他浑身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慌什么,太爷,又没见血,”中年人笑道,“哼哼几声就好了,跌打药都不用上。”
  “你这是造——”
  “太爷,您万安,”中年人轻声说,“您这句话要说全了多少颗人头得落地您知道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定了定神,又看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那几名差役,缓缓地道:“好,就依你,本县不说那个字,不过本县乃是代天子司牧地方,辖内出了命案,拿人问话也是本县职责所在,你既然不让本县把话说全了,那你就跟本县走这一趟,本县之前依你的三条不变,至于你持械拒捕伤及官差之事,本县也可不问。”
  中年人笑道:“这么说就对了,太爷既是代皇上司牧地方,该当知道拿人也得有个章程,大伙都在这兜圈子,都在躲事儿,您拿一个放一个,这是依的哪家的王法龙8国际官方网址太爷,今儿这事儿,不比平日,真要是您放走了正主,改天洋人闹起来,总理衙门的王爷们找上门管您要人,您拿什么交差龙8国际官方网址到时候您袖子里的那张官票可不够开销。”
  “你——混账东西——”中年人最后这句话使刘梦龙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不由得恼羞成怒起来。
  “别急着骂街,太爷,先琢磨琢磨我的话在理不在理。”
  刘梦龙瞪着他,良久,说:“阁下究竟是什么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
  “太爷,您刚才说什么来着龙8国际官方网址只问今儿的事儿,其他不问。”中年人笑着说,“是有这条吧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道:“本县说的是你到衙门不问,现在可没在衙门里。”
  “还没到衙门呢您就问东问西,真要到了衙门,您还不得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刨一遍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一时语塞。
  “其实太爷怎么打算的,在下也能猜到一二,无非就是想着拿上几个人,到了衙门把大门一关,水火棍外加站笼夹棍,什么口供您拿不到龙8国际官方网址逼得急了砍几个倒霉蛋弄根竹竿把脑袋一挂就万事大吉——可有一件,这法子,对付洋人不灵,洋人他不好糊弄,不吃这套,拿不到正主他不干。”中年人慢悠悠地说,“所以说,太爷,这事儿,要么您什么都没有,让朝廷和总理衙门的各位王爷自己去与洋人周旋,能周旋过去,是大伙的造化,周旋不过去,大不了摘了您的顶戴,您就权当是告老;要么您就把正主交出去,活见人死见尸——怎么着,都比您蒙事儿强。”
  刘梦龙看了一眼不远处镖局的一干人,又看着中年人。
  “阁下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中年人道,“这是您的地界,您是太爷,您觉得怎么着合适就怎么着,别拿我当垫背的。”
作者: 时间:2019-04-21 16:24:15
  好看,以前看过楼主的小说,印象很深刻。
楼主 时间:2019-04-22 09:07:14
  刘梦龙默然,他背着手,慢慢地踱了两步,随后他取下帽子,小心地托在手上,朝冯献臣走去。
  “太爷,”冯献臣见他过来,忙迎上几步,“您这是——”
  刘梦龙停住脚步,左手托着官帽,右手掀起补褂,单膝跪下。
  “冯掌柜,下官先行谢罪。”
  冯献臣猝不及防,吃了一惊,立刻双膝跪下,磕了一个头。
  “太爷,有事您吩咐,别不让小的活啊。”
  刘梦龙慢慢地站起来,随后扶着冯献臣的双臂。
  “冯掌柜请起。”
  冯献臣站起来,他看着刘梦龙,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刘梦龙戴上帽子,苦笑了一下,说:“冯掌柜,下官食言而肥,此一跪非是扭捏作态,实在是下官心中有愧。”
  “太爷,您这话,小的不太明白,还请太爷明示。”冯献臣说。
  “冯掌柜,今儿这事,下官还得求您往县衙走一趟。”
  冯献臣微微一笑。
  “不就是遇到个江湖混子吗,您还真拿他当盘菜龙8国际官方网址”
  “冯掌柜,我——”
  “太爷,咱有理说理,绝不使您为难。”冯献臣说,“您这边请。”
  冯献臣和刘梦龙朝中年人走来,双方相距尚有五六丈远,冯献臣就拱拱手,深深地作了一揖。
  “当家的请了。”
  “不敢,冯掌柜请。”中年人也拱了拱手。
  “看当家的身手,应该是少林小洪拳的底子,不过恕在下眼拙,刚才那几下快刀,还真没看出来路。”
  中年人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来路,胡乱耍几下,都是假把式,吓唬吓唬劫道的秧子,在方家眼里本是不值一哂。”
  冯献臣也笑了笑,道:“您这要是假把式,那这世上就没真把式了。照咱们这行的规矩,原本是不敢和当家的过不去,都说井水不犯河水,那是别的行当,换咱们还真不敢和江湖上的大爷们平起平坐,说句灭自家威风的话,您就是没来由的朝我脸上啐一口那也是您高兴不是。”
  说到这里冯献臣收起笑容,接着说:“可有句话说泥人他也有个土性子,咱就是再能忍,有人骑在头上拉屎也不能张嘴接着。”
  中年人道:“冯掌柜这话在下听不明白,在下是个粗人没错,可不会绕弯子,有什么话您请直说。”
  “您还不会绕弯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您的弯子比那羊肠子都绕。”冯献臣说,“刚才当家的在太爷面前一口一个要拿正主,话里话外都在往我们身上攀扯,人命关天的事,您这是想干嘛龙8国际官方网址”
  “哦,冯掌柜说的是这事儿,”中年人笑了笑,说,“不想干嘛,在下只是让太爷别放走了正主,可从没说过正主是谁。”
  “您是没说,可谁也不是傻子,”冯献臣道,“当家的,刚才您露那一手的时候,咱可是全当眼瞎了没看见,这往后看没看见,可就说不准了。”
  “冯掌柜,您眼瞎不瞎,爱看什么不爱看什么,那是您自个的事,别拿这事儿给我下套。”
  “当家的,看您也是个体面人,说话做事都得讲个有里儿有面儿,”冯献臣慢慢地说,“谁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没错,和体面人说话,是得讲究有里儿有面儿,”中年人冷笑着说,“可体面人在哪儿呢龙8国际官方网址”
  “你——”
  “您没里儿没面儿,倒让我做体面人,冯掌柜,您还真圣明。”
  冯献臣盯着他,过了一会,说:“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谁给的脸龙8国际官方网址”中年人说,“您还是李中堂龙8国际官方网址”
  “您能耐大,这脸我给不了,”冯献臣说,“可您能耐再大,您大得过天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谁是天龙8国际官方网址您是说太后还是皇上龙8国际官方网址”中年人满不在乎地说,“还是说的李中堂龙8国际官方网址李中堂能耐再大,他还能一把火烧了太后的园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
  “你倒什么都敢说,有胆识。”冯献臣咯咯笑了几声。
楼主 时间:2019-04-22 23:21:52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刘梦龙拱拱手,道:“太爷,刚才有人张口闭口说拿人要有章程,小的斗胆请问太爷,您在自个的地界上拿人,到底要什么章程龙8国际官方网址”
  “这个——”刘梦龙没料到冯献臣会来问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按说您是地方父母,只要在您的地面儿上,您的话就是章程,还要什么章程龙8国际官方网址”冯献臣说,“可他既然把这话都说出来了,您也不能不给他这个脸不是,那好,咱们就给他这个章程。”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微晃,刘梦龙只觉得眼前一花,他眨了眨双眼,冯献臣已不见踪影,只见到空中荡起一阵淡淡的烟尘。
  “太爷,”他听见冯献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看这算不算拿人的章程。”
  刘梦龙转过身,只见刘梦龙站在那名年轻人身后,右手反扣住年轻人的右手手腕,左手两根手指弯成钩状轻轻地搭在年轻人的喉结上。
  “小子,听话,到太爷那边去。”冯献臣右手微一用力,推着他朝前走。
  刘梦龙茫然地看着他们。
  “太爷,您往这儿看,左腰往上一点,对,就是这儿,您看仔细了。”冯献臣说,他的眼睛盯着站在不远处的中年人,中年人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
  刘梦龙仔细看了看,沉吟了一会,说:“冯掌柜,棉花上有血迹,棉布上也渗有血迹。”他伸手摸了摸棉布,接着说:“血还没干透。”
  “小子,咱有什么说什么,我也不欺负你,当着太爷的面,你说句实话,咱有没有冤枉你,有没有在你身上做过手脚龙8国际官方网址”冯献臣说。
  年轻人脸色苍白,看着中年人。
  “六叔——”他颤抖着说。
  中年人温和地说:“小三子,有你六叔在,没事,你说实话。”
  年轻人咽了口唾液,囔囔地说:“没,没冤枉,可我——”
  冯献臣搭在他喉结上的手指轻轻一用力,年轻人哼了一声,就说不出话了。
  “冯掌柜,”中年人慢悠悠地说,“让人说话碍不了什么事。”
  “没不让他说话,有话到衙门里去说,”冯献臣说,“不该咱听的事儿,咱一个字也别入耳,要不往后说不清楚。”
  中年人瞪着他,点点头,说:“冯师傅,北京八卦掌的六大派在下往日也颇有往来,还真没见过有冯师傅这样的高人。”
  “在下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哪在人家眼里,咱就是给人提鞋都不配,”冯献臣笑道,“对不住您,当家的,今儿这事儿,在下也是迫不得已,谁叫您是高人呢,只好使了点下三滥的手段,您包涵,赶明儿您有空来北京城,在下在正阳楼摆一桌给您赔罪。”
  “您这手功夫,还真不是下三滥,现如今练八卦掌的,您算是顶儿尖的一位,在下佩服,”中年人说完,转过身,朝刘梦龙拱拱手。
  “大老爷,小人有句话想和大老爷说。”
  “请讲。”
  “大老爷这边请,这话,它不好当人面说。”
  刘梦龙对冯献臣拱一拱手,说声“得罪”,跟在中年人身后朝西边走去。
  冯献臣猜不透那中年人有什么把戏,又无法跟着过去,只好站在原地不动,这时那几名被打倒在地的差役也先后站起来,他们捡起地上刀棍,散开围成五六丈见方的半个圈子,隐隐然倒把冯献臣围在当中,冯献臣心下恼怒,又开不得口,一时颇为尴尬。
  中年人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梦龙,刘梦也停下脚步,道:“阁下有什么话请讲。”
  “太爷,对不住您了。”中年人低声说。
作者: 时间:2019-04-23 13:23:41
  确实写得好,喜欢看。
楼主 时间:2019-04-23 23:03:33
  刘梦龙不明就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刚要说话,忽觉得中年人身形一晃,隐约只看见一条灰影忽地窜出,中年人已是踪影全无。
  中年人滑出三四丈,靠近一棵光秃秃的枯树,双脚离地,身形飘起,右脚轻轻地在树干上一点,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在众人的一阵惊呼声中,中年人如一只大鸟般扑向一名骑在马上的趟子手,那名趟子手但觉身子左后方一阵疾风袭来,刷地拔出马鞍上的单刀,不及转身,手臂后扬,刀锋正对着中年人面门砍来。
  中年人并不躲闪,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成爪形,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抖,只听呼的一声,单刀刀刃贴着中年人的鼻梁滑过,斜飞出去,接着这名趟子手闷哼一声,身子一软,从马上摔了下来,中年人脚先着地,手在他肋下一托,两人一起稳稳站住。
  “活不错,”中年人赞道,“老子一个不小心,险些出了大丑。”他右手握住那名趟子手的右手手腕,往后一别,左手拿住他的腰眼,轻轻一推,朝刘梦龙走去。
  “太爷,在下得罪,”中年人道,“为了给您也找一个拿人的章程,少不得也用了点卑鄙手段。”
  刘梦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中年人借口和他说话是为了靠近这名趟子手,同时远离冯献臣以便偷袭。
  “今儿遇到两位,下官也算是开了眼,没事,随您二位的高兴,本县今儿陪你们玩到底。”刘梦龙说,说着看了冯献臣一眼。
  冯献臣微微一笑,道:“所谓兵不厌诈,阁下这一招高明得很,也算不得什么卑鄙手段。”
  中年人冷笑一声,右膝朝前一顶,那名趟子手只觉得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地上,中年人腾出左手,脱掉他左脚上的一只黑布棉鞋,把鞋子扔到刘梦龙身前。
  “太爷,您瞧仔细了,右侧靠后的鞋帮子上,”中年人道,“粘了点子黄土,您留点神。”
  刘梦龙捡起鞋子,找到中年人说的那面鞋帮,凝神看去,良久,他把鞋子靠近嘴唇,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附着的尘土,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镖局诸人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无法插话,有几名镖师暗中伸手去拔马鞍上的刀,冯献臣朝他们缓缓地摇摇头。
  刘梦龙抬头看着中年人,叹了口气,问:“阁下以为这上面粘的是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
  “脑浆子。”中年人淡淡地说。
  刘梦龙点点头,把鞋子递给站在他身边的一名差役。
  刘梦龙冲中年人拱拱手,又冲冯献臣拱拱手,慢慢地说,“今儿这事儿,两位得给本县一个说法,不然这道坎谁都过不去。”
楼主 时间:2019-04-24 13:05:34
  四下里变得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刘梦龙道:“既然两位都不说话,那下官给两位出个主意。把此二人交由下官带回县衙详加问讯,镖局剩下的各位是否涉案暂无定论,均由冯掌柜作保,改天下官要拿谁,只问冯掌柜要人。”说着他转向中年人,“至于您,您得给下官留个签字画押的书子,下官不刨您的祖宗十八代,可您得把自个儿是什么人干些什么事儿有事儿到什么地方找您说清楚。”
  刘梦龙顿了顿,接着说:“今儿这事儿,咱也别说按照大清国的王法该当如何,说那个矫情。咱就说个理儿,说个人情世故,就说这事儿它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别说您二位不明不白,要没个说法,下官都得被绕进去。依情依理,本来今儿大家谁都甭想走,下官如此从权,已经是担了天大的干系。”
  冯献臣冲刘梦龙拱一拱手,道:“既然太爷发了话,又担下了这份干系,在下自无二话,不知那位怎么说。”
  刘梦龙点点头,转向那中年人,问:“您怎么说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中年人道:“只有一条,太爷,若是他真犯下了事,是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那是他自找的,我没话说。要是他没犯事,大老爷,您带走的可是囫囵人,改日我去领人,要是缺胳膊少腿,您又怎么说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沉吟了一会,道:“有司审案,自有一定的规矩,依大清律——”
  “您甭给我扯什么大清律,那就是个屁,顶多就是个响屁,”中年人道,“我是问您自个打算怎么做龙8国际官方网址”
  “好,我应你一条,只要是在本县的衙门里,谁也甭想动他一根手指头,但出了本县的衙门,您该找谁找谁,别再来找我。”刘梦龙说。
  中年人嗤的一笑,道:“您今儿把人弄进去,明儿就送到天津卫总督衙门,您这是把我当傻子。”
  刘梦龙道:“那阁下说怎么办龙8国际官方网址”
  “人可以带走,该问什么您就问,”中年人道,“但人得给我看好了,不单不能动一根手指头,还得好吃好喝替我养着。”
  刘梦龙哈哈一笑,道:“我没拿您当傻子,是您把我当傻子。”
  “您别急,太爷,我话还没说完,”中年人道,“咱们定个章程,以三十天为限,三十天后要还找不到正主,人归您,随您怎么发落,但三十天内,您得把人给我照应好了。”
  刘梦龙来回走了两步,跺了跺脚,说:“好,本县答应你。”
  中年人笑笑,对冯献臣道:“冯掌柜怎么说龙8国际官方网址”
  冯献臣冷冷地说:“这是好事儿,我干嘛不愿意。”
  “那好,”刘梦龙道,“就请先把人给我,有件事我先说明了,还得委屈一下这两位,下官得按拿人的规矩用链子锁着去,二位都是有功夫的人,这要半道上不愿意去了想回趟家谁也拦不住,真要出点什么事也连累了大家伙不是龙8国际官方网址您二位尽管放宽心,只要是听招呼,谁都不会为难二位,谁要动您二位一根头发丝儿那就是跟太爷我过不去。”
  冯献臣道:“得,只要您太爷开口,那就都是应当的。”中年人也缓缓地点点头。
楼主 时间:2019-04-25 23:10:32
  刘梦龙朝几名差役使个眼色,几个人围拢过来,冯献臣松开手,在那年轻人后背轻轻一推,说:“小子,去吧。”年轻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两名差役过来一左一右夹住他。
  中年人也松开手,那名趟子手低着头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对着冯献臣道:“冯爷,我冤哪——”
  冯献臣叹了口气,道:“福成,没事儿,去刘大老爷哪儿做几天客,到时候我来接你。”
  这名趟子手叫赵福成,今年刚满三十,本是山东曹州人,早先练过几年梅花拳,光绪二十四夏天年黄河发大水淹了村子,一家人逃荒流落到北京。他起先在一家曹州老乡开的戏楼里看场子,仗着戏楼子有来玩票捧角儿的旗人大爷撑腰,出手修理过几个来闹事的混混滚刀肉,因身手不错,经人引荐到了四海镖局,按照行内规矩,拜了冯献臣为师,是冯献臣的挂名弟子,对于习武的人来说,好歹也算入了正行。一开始只是在商号里坐夜防贼,后来镖局人手不足,也让他跟着走镖,因为肯吃苦人也机灵,加上拳脚上的功夫也足够应付,几趟镖下来,也算在行里立起了万儿,隐隐然竟也成了镖局中不可或缺的一号人物。
  赵福成不再说什么,又朝前走了两步,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他身子前倾,慢慢地弯下腰半蹲在地上,他伸出右手撑着地,抬起头,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如纸一样苍白。
  他盯着冯献臣,低声道:“冯爷,我——”说着他身子晃了两晃,慢慢地扑倒在地上,身子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几名镖师互相使个眼色,快步围拢过来。
  “谁都别动,”冯献臣厉声说,随后他朝刘梦龙深深地作了个揖,道:“请太爷验看。”
  刘梦龙迟疑了一下,朝身边一名差役摆了摆下巴,那名差役走过去,把赵福成的身子翻过来查验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看着刘梦龙,满脸的惊惶之色。
  “怎么回事龙8国际官方网址”刘梦龙问道。
  “他——死了。”那名差役结巴着说。
  刘梦龙吃了一惊,正要说话,冯献臣快步走到赵福成身边,蹲下身子伸出两个手指在他鼻孔处探了探,随后他阴沉着脸慢慢地站起来。
  “冯掌柜,”刘梦龙不安地说,“他这是——”
  “是死了。”冯献臣面无表情地说。
  镖局众人一时大哗,纷纷抽出兵刃,呼喝怒骂之声不绝,十几名镖师趟子手顿时把中年人围在当中,怒目而视。
  中年人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冯献臣走过来,对中年人道:“当家的,这事儿您是不是得给咱们一个说法。”
  “这事儿是得有个说法,”中年人道,“但这说法我给不了您,冯掌柜,您别讹我。”
  “你给不了,那我该找谁要啊龙8国际官方网址”冯献臣说,“他家里的孤儿寡母又该找谁要啊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阴暗浑浊的天空,随后他微闭着双眼,陷入沉思,过了一会,说:“冯掌柜,不是在下推诿,实因在下也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就算在下想给您说法,也无从给起。”
  “咯咯咯,”冯献臣怪笑了几声,他那尖利的笑声回荡在空旷宁静的荒野中,不由使人感到阵阵凉意。
  “您倒推得干净,”冯献臣道,“可一条人命就换来您这么句屁话,也忒不值钱了吧。”
楼主 时间:2019-04-26 23:08:50
  “冯掌柜,我不是怕你,但我现在不想和你做这些无聊的口舌之争,至于你想怎么说,悉听尊便。”说着他转向刘梦龙,“太爷,在下想验看一下尸首。”
  刘梦龙怔了怔,颇感为难,他对冯献臣道:“冯掌柜,您看——”
  冯献臣道:“这事儿您说了算,别问我,不过太爷,有句话我得跟您说,您做主定的事儿,要出了什么幺蛾子,您得自个兜着。”
  刘梦龙狠狠地瞪了冯献臣一眼,冷冷地道:“既然冯掌柜这么说,那就先把尸首带回县衙,由仵作依律查验。”随后他朝中年人拱拱手,接着道:“对不住您,不是下官不通融,实在是兹事体大,容不得下官从权。”
  中年人点点头,道:“好说。”
  “还有,下官还得请您跟我走一趟,”刘梦龙道,“咱们有话直说,我不和您说那些虚的,您也别拿话挤兑我,但人就死在下官眼皮子底下,众目睽睽,下官万不敢颟顸了事。”
  中年人听他这么说,稍觉意外,他不动声色地说:“要是我不去呢龙8国际官方网址”
  “您得去,听下官一言,这事儿您没法躲,下官可以对天起誓,此事因公而起,必以公了,绝不徇私,”他说着从马蹄袖里抽出冯献臣塞给他的那张银票,揉作一团,“啪”地扔到冯献臣脚下,“您信我这一回。”
  冯献臣双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了看天,喃喃地说:“今儿这是要变天。”
  “我不是不信您,太爷,”中年人道,“我是不信这世道。”
  “您要这么说,那我没法子,只能拿人,”刘梦龙说着,向冯献臣一拱手,道:“还得请冯爷帮个忙。”
  “您客气,太爷,就是没您这句话,我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走。”冯献臣说,最后那个“走”字,带着一种长长的悠扬的曲调,在空中自在地游荡着,一阵不期而至寒风带着漫天的沙尘呼啸而至,瞬间把它吹得支离破碎,无影无踪。
  冯献臣右脚微一点地,借着风力如飘荡在风沙中的一片树叶般轻巧地向右滑出数丈,伸出左脚,脚尖踢在一方隆起的沙堆上,沙土四溅中有一道寒光闪过。
  “老四,接刀。”冯献臣喝了一声。
  一把单刀带着一股凌厉的疾风穿过人丛,被刀身带起的沙石四下飞散,击打在猝不及防的人们的脸上,单刀直飞向一名镖师,那名镖师凝住神,瞅准刀的来势,伸出右手,倒握住刀柄,接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借着单刀带来的一股力道往身后一别,刀身牢牢地靠在背上,正是刚才中年人插在沙土中的那把刀。
  中年人一抱拳,笑了笑,说:“推磨式接撩阴腿,地躺拳您也是一把好手,值得您挣下的这份家业。”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冯献臣也抱了抱拳,道,“您刚才说什么来着,一把刀顶十年功,您能耐已然够大了,不能再让您涨本事。”
  “这是要开始拿人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中年人道。
  “最好大家伙不伤和气,”冯献臣道,“您的能耐是大,可要说这么多人拿不住您,您自己信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别说这么多人,”中年人道,“单凭您冯师傅一个人,拿下我就绰绰有余。”
  “得,您这迷魂汤我就先喝了,”冯献臣道,“那就跟着太爷走吧。”
  “冯爷,您别急,先把我的话听全了,”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说,“拿我一个人绰绰有余,可要对付我的帮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冯献臣和刘梦龙对望了一眼,尽管冯献臣知道在这片一览无遗的平坦荒地中根本藏不住人,但还是下意识地斜着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
  中年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冯献臣被他看的略有些不自在,他冷笑了一下,道:“今儿这事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帮不了你。”
楼主 时间:2019-04-28 09:05:12
  “行,”中年人,“那您先挑六个人。”
  “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中年人不理他,刷地脱掉马褂,解开棉衣,取下缠在腰间的一个紫色绸布包袱,他小心地包袱放在地上,穿好衣服,然后慢慢地打开包袱。
  刘梦龙和冯献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十多名差役和镖师慢慢地围拢过来。
  “人挑好了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你他妈的别给老子装神弄鬼,”冯献臣道,“没用。”
  “别骂街啊,冯掌柜,”中年人道,“我问您人挑好没有龙8国际官方网址”
  冯献臣喝一声:“把他拿下。”
  五名镖师挥刀而上,刀光闪动中,中年人呼地站起来,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一团火焰从他腰间喷出,接着一柄单刀斜飞出去,浓烈的硝烟弥漫在空中,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们几乎窒息,正对着中年人的一名镖师被烟熏得满脸漆黑,他呆了一呆,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中年人大喝一声,身子腾起,双腿交替连踢,剩下的四名镖师手中的单刀一把接一把的脱手而出,中年人用脚在最后一名镖师肩膀上一点,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四名镖师倒在地上,右腕关节已脱,手腕巨疼,忍不住高声呻吟。中年人快步向前,一脚踩上一名镖师的右肘,伸出左手抓住他的右手手腕,一扭一送,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帮他接上了关节,手法纯熟之极,接着又依样给另外三名受伤的镖师接上手腕。
  硝烟慢慢地散去,人们都安静地站着,心中怦怦乱跳,人人脸上都流露出一种愤怒、惊讶和敬畏交织的古怪神情。
  中年人吹了吹手上拿着的一支洋枪的枪管,又轻轻拨动了一下枪身上那个被擦得锃亮的转轮,转轮灵巧地转动了几圈,发出哗的一声脆响。
  “这叫六响炮,”中年人道,“正经洋玩意,冯爷,刚我让您挑六个人,现在您挑五个就得。”
  冯献臣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刘大老爷,”中年人对刘梦龙道,“这回算是我给您和冯掌柜一个面子,接下来要是真弄出人命,两位可别怨我。”
  刘梦龙到底是个读书人,何曾见过此等阵势,早已被惊得面如土色,听中年人问到自己,强作镇定,沉默了一会,道:“大清国的王法在阁下眼里就是个屁,但在下官眼里它就是王法,您要这么闹腾下去,就算下官想周全,恐怕也——”
  中年人哈哈一笑,道:“看你也是个帽子上有顶子袍子上有补子的主儿,尊你一声太爷,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你他妈一个芝麻芥菜子儿大的官,你能周全谁龙8国际官方网址今儿这事儿,你怕连自己都周全不了。”
  中年人突然变了和他说话的口气,一时出乎刘梦龙的意料之外,他尴尬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色慢慢地沉了下去,华北的冬季天本来就黑得早,申时便近黄昏,到了酉时已是伸手不见五指。此时虽还未到申时,但天空乌云密布,荒野中朔风呼啸,风沙四起,天地间早已一片混沌。
  在寒风与沙尘的侵袭中,人们渐渐地感受到一种与众不同沁人心肺的凉意,它夹杂在凌厉的寒风和肆虐的沙尘中,无声地滋润着人们僵硬干裂的肌肤,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它的存在,人们不约而同地仰起头,在漫天飞舞的沙尘中寻找着它的源头,他们看到沙尘中夹杂着点点飞絮,如深秋的花瓣一样无声地飘落。
  刘梦龙伸出手掌,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心,慢慢地融化,冰凉的雪水仿佛渗入他的肌肤,随着血液流遍了他的全身。
  直隶的人们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初雪。

  (第一章《初雪》完)
楼主 时间:2019-04-28 10:10:15
  今天贴完了《无牙》的第一章《初雪》,作为一个段落来说可能有点子长,但应该也不算枯燥。小说写的是发生在清末庚子年的事,原本是一个以推理悬疑为基本情节的传奇故事,动笔时恰逢金庸先生辞世,一时有些感触,就加进了一些武侠的元素,多少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贴完后仔细看了一遍全文,虽然贴之前已经校对过一次,但依旧发现了一些疏漏,好在都是些枝节,眼一滑也就过去了。谢谢看了这个小说的朋友,如有兴趣,先歇个一二日,第二章《独行》马上就贴。
我要评论
作者: 时间:2019-04-28 10:16:14
  。。
作者: 时间:2019-04-28 10:19:40
  忆起都梁小说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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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时间:2019-04-28 22:41:16
  和金庸的风格不太一样,很写实,打的几下出手都很利落。写的很好看,很期待接下来的故事,楼主应该是我在龙8娱乐网页版登录见到的写得最好的原创了。
作者: 时间:2019-05-01 09:04:26
  顶楼主。
楼主 时间:2019-05-02 22:05:48
  第二章 独行

  雪越下越大,裹胁着沙尘的凛冽北风从口外的荒漠中越过崇山峻岭跋涉而来,当它到达华北平原时,它猛然发现,相对于它所拥有的力量,这片因为在过于漫长的时光流逝中经历了太多的兴亡成败而变得衰老残破的土地是那么的孱弱,那么的不堪一击,当它意识到这一点时,它开始释放出积蓄已久的力量,肆无忌惮地在广袤无际的华北平原横冲直撞,这种力量仿佛足以摧毁整个世界,在瞬间将初雪带给人们的惊喜驱散得无影无踪。
  刘梦龙毕竟已经是年近六旬的人,平日里一向养尊处优惯了,而适才受到的惊吓又使他的身体突然间变得虚弱,他越来越无法忍受这肆虐的沙尘,无法抵御那如利刃一般迎面而来的朔风的袭击,尽管他依然希望能保持一个大清国官员的威仪,并为此进了几番挣扎,但他终于还是无可奈地颓然倒地。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几名差役冲过扶起他,冯献臣撩起棉袄,从腰间取下一个精致小巧的铜壶,扭开壶的嘴盖,半蹲着身子,把壶嘴小心地放进刘梦龙的唇间,一股辛辣中带着浓厚的醇香的酒浆慢慢地流进刘梦龙的咽喉,随后热流在他周身荡漾。
  刘梦龙艰难地抬起手,指着中年人,用微弱的声音说:“抓住这个人,别让他跑了。”说完他咳嗽了两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太尊——”差役们一片慌乱,大声呼喊着。
  “别吵!”冯献臣低声喝道,他伸出右手,三根手指轻轻地搭在刘梦龙的手腕上,微闭着双眼,过了一会,缓缓地说:“太尊只是略感风寒致身子虚弱,并无大碍,你们把他背到车上休息。”他站起来,对一名镖师说:“把我那件狐皮领的棉袍子拿去给太尊盖上。”
  随后他盯着中年人,他突然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一种难言的厌恶,这种厌恶和之前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只是一种单纯的感觉。他的右手慢慢地伸到腰间,摸到了别在侧腰的一个楠木手柄上,他只要在轻轻按下手柄的同时一低头,一支见血封喉的弩箭就会从紧贴着他脊背的那副打造精巧的楠木花弩上弹射而出,这支不到一寸长的弩箭能穿透二十丈内的一张熟牛皮。
  中年人也盯着他,当他看到冯献臣的右手微微抬起的瞬间,他压下枪口,对准冯献臣。
  “冯爷,”中年人道,“您安分点对大家伙都好。”
  冯献臣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他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中年人也把枪口朝上抬了抬。
  他们看着对方,谁都不说话,在朔风呼啸中,天色一点点地暗淡下去,每个人都能预感到随着黑暗的降临严寒即将袭来,人们的心情渐渐地变得焦急不安。
  “咱们这么耗下去,”良久,中年人道,“你就不怕李中堂家的蛐蛐儿出点什么事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
  “今儿您是爷,”冯献臣道,“谁让您有洋玩意呢,可凡事它抬不过一个理字,您就是躲得过今日,这下半辈子也甭想安生,更别说您连今天都还没躲过去。”
  “火烧眉毛顾眼前,下一个时辰的事都顾不上,还说什么下半辈子,”中年人笑了笑,接着叹了口气,道:“不过您还真说着了,今儿这事儿,我还真他妈躲不过去。”
楼主 时间:2019-05-03 22:40:54
  冯献臣听他口气有异,不由有些惊奇,他感觉中年人的双眼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盯着远处某个地方,他顺着中年人的目光看去,看到约莫一里地外起了一溜飞扬的尘土,几匹快马正疾驰而来。
  冯献臣隐约看到骑在最前面马上的人帽子上飘着一支花翎,他的心顿时一宽,朝身边的两名镖师使了个眼色,那两名镖师悄悄回到镖局的骡队,带着几个人站在了中年人身后十余丈的地方,手中暗暗地扣了钢镖。中年人眼角瞟到,知他们是怕自己逃跑,预先布置,他心中冷笑,只当是没看见。
  这几匹马来的好快,不到一盏热茶功夫,已经来到众人面前,马上是六个穿着带有“巡”字马褂的兵弁,腰挎银柄厚刃短刀,背着桦皮弓。领头的是一名把总,他勒住了马,环视了一下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随后抱一抱拳,高声道:“在下是通州巡防营的,请问三河县的刘太爷在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一名差役过来请了个安,道:“太尊身子有点不方便,军爷请这边说话。”
  那名把总下了马,随着差役快步走到刘梦龙的骡车前,一名差役掀起布帘子,扶着刘梦龙坐起来,他刚刚苏醒不久,神情依旧委顿,但原本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血色。那名把总上前打了个千,道:“给刘太爷请安,属下在通州巡防营左哨当差,奉上官之命前来拜见太爷。”
  刘梦龙勉强拱拱手,道:“不知贵差到此有公干龙8国际官方网址”
  “通州巡防营卢管带派属下知会太爷,今儿有要紧事,请太爷在此候着,卢管带说话就到。”
  刘梦龙道:“什么要紧事龙8国际官方网址怎么顺天府和直隶总督衙门都没有知会本县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名把总道:“这个属下不知,待会太爷见到卢管带自然会有交代。”
  刘梦龙点点头,道:“卢管带怎么知道本县在此地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名把总道:“属下先到的县衙门,说太爷一早就出去了,回禀卢管带时,是卢管带说太爷就在附近,让属下就近寻找,我已经派人去告知卢管带,他就在二里地外,说话就到。”
  “贵差辛苦,”刘梦龙道,“有件事下官还得烦请贵差帮忙,那边那个人,”刘梦龙朝中年人摆摆下巴,“是要犯,不能让他跑了。”
  那名把总看了中年人一眼,道:“属下明白。”
  “他手里有支快炮,”刘梦龙低声道,“留点神。”
  “早看见了,太爷宽心,他跑不了。”
  那名把总快步走到跟着他来的五名兵士面前,低声道:“下马,看住那个人,别让他跑了。”
  五名兵士下了马,朝中年人跑去,在距他约莫五丈地时,他们停住脚步,齐刷刷地取下桦皮弓,搭上鱼叉箭,对着中年人拉满了弓弦。
  中年人微微一笑,道:“这么大阵势,这是想干嘛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名把总走过来,冲中年人一拱手,道:“不想干嘛,您只要呆着别动就没事。”
  中年人轻蔑地道:“就凭你,一个九品的把总,老子杀只王八都得掂量下值不值,可砍你一颗脑袋就跟拉泡屎一样,你比那王八还不如。”
  “您是爷,你尽管骂,没事儿,随您高兴,”那名把总道,“但您别动,您一动就得出人命。小的也不知道您是谁,犯下了什么事,但那边的太爷要拿您,小的不能让您走。您宽心呆着,想骂您就骂,骂累了您就歇着,待会有管事的来了,要杀谁砍谁您跟他商量。”
  他这么一说,中年人倒也一时无话,他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楼主 时间:2019-05-04 23:10:11
  申时刚过,天色已隐然见黑,旷野中传来马的嘶鸣声,暗红的火光星星点点地出现在混沌的暮色中,凌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猛然间一标马队冲破暮色出现在人们面前。这标马队有二十多人马,骑在马上的兵弁头戴红维顶子暖帽,灰色棉布袄外套绣着“巡”字的蓝马褂,他们分成两队呈人字形散开,待将所有人围住,刷地拔出腰刀,一言不发地俯视着那些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多少显得有些慌乱不安的人们。
  随后到来的是一排步卒,他们一手持火把,一手持蜡杆透甲枪,分两列站好,一名身穿紫色行袍外套毛领行褂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骑着马从两列步卒中缓缓穿过,挎在他腰间的鲨鱼皮刀鞘外露出腰刀的金色缠丝手柄和擦得铮亮的铜护手,头上貂皮沿暖帽的红维顶子上拖着一根醒目的花翎。他勒住马,用倨傲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众人,再从鼻孔哼了一声,随后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刘梦龙的骡车前。
  刘梦龙挣扎着从骡车上下来,那人一把扶住他,道:“太尊无须多礼,下官是通州巡防营左哨管带卢德发。”
  “三河县令刘梦龙参见卢管带。”说着刘梦龙咳嗽了两声,对卢德发道:“卢管带怎么知道下官在这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
  卢德发微微一笑,道:“下官当然不知,不过贵县境内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通州府岂能不察,派去县衙的人来的路上没见到太尊,自然是在附近查访,就这么方圆几里地,不难找。”
  “惭愧,”刘梦龙掏出手帕擦了擦汗,道:“不知道卢管带找下官有何贵干龙8国际官方网址”
  “咱们虽都是朝廷命官,可文武两条道,又是异地为官,下官怎么会有事找太尊,”卢德发道,“是有人想见您。”
  刘梦龙疑惑地看着卢德发,卢德发道:“太尊这边请。”
  刘梦龙和卢德发从那两列步卒中穿过,刘梦龙只隐约看见暮色中站着很多人,长袄短褂着装各异,他也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孔,只能见到他们口鼻中喷出的一股股热气,他感到每个人都很警觉,一言不发地用冷漠的眼光盯着他。他们从各色人身边走过,来到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平板车前,车上放着一顶暖轿,搭着一面厚厚的锦绣布帘,一左一右站着两名身穿羊皮袍子的中年侍者。
  卢德发上前单膝跪下,道:“三河县令刘梦龙到了。”
  “让他靠近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卢德发起身退后两步,低声对刘梦龙道:“太尊请。”
  “这位是——”
  “您请。”卢德发轻轻推了他一把。
  刘梦龙无奈,只得走上前去,道:“三河县令刘梦龙,拜见——”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也不知道该如何行礼,神情颇为尴尬。
  一名侍者掀起半边布帘,小心地挂在轿子顶上,刘梦龙偷瞄了一眼,帘布内晦暗不明,只隐约看到有个人影晃了晃,他不敢多看,低下了头。
楼主 时间:2019-05-05 23:10:15
  “不用客气,来人,拿个马扎,”轿子里那人道,“贵县请坐下说话。”
  “多谢。”刘梦龙拱拱手,坐到马扎上。
  “荒郊野地的,没那么些讲究,”那人道,“再说,我也管不了贵县。”
  一阵冷风吹过,刘梦龙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听起来贵县身子有恙龙8国际官方网址”
  “惭愧,卑职平时里少经风雪,年龄又痴长了几岁——”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在他面前谈年龄未免不合时宜,就没有往下说。
  “把才刚熬的老参汤温一碗来,”那人对伺候在身边的人道,“放点子野蜂蜜。”
  “嗻。”一人答应着,不一会,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刘梦龙接过来,也不客气,仰脖一口气喝完,只觉一股热流从腹底直升到脑门,他长出了口气,站起来深深一揖。
  “多谢,卑职好多了。”
  沉默了一会,那人道:“贵县境内的事,我也听说了,洋人的事,要小心办理,现在是多事之秋,事情办不好,会出大乱子。”
  刘梦龙欠欠身子,道:“卑职愚钝,还望明示。”
  “我没有什么明示暗示,就一句话:提防有人拿这事儿做文章。”
  刘梦龙怔了怔,道:“领教了。”
  “现今京城里的王爷们不喜欢洋人,”那人慢慢地说,“要说都是戊戌那年种下的根儿,”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也是老糊涂,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卑职受益匪浅。”
  “你能来到这里办差,很好,”那人说,“比在衙门里坐着强,也比在衙门里坐着难,看得出你是个实心办事的人。”
  “不敢,卑职既是代天子司牧地方,敢不殚精竭智以报圣恩,”说着刘梦龙站起来,恭敬地朝着北京方向抬手抱拳,随后坐下,接着说:“不过说到难,眼下卑职确实就有一桩难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其实帮不了你什么,”那人道,沉默了一会,他接着说:“说说你的难处。”
  刘梦龙简略地把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是想让我帮你拿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那人问。
  “卑职大胆,卑职确有此意。”
  “这事我管不了,舞刀弄枪的事,你找巡防营商量,看他们怎么说,”那人沉吟道,“最好别出人命。”
  “卑职明白,可否请您老暂避一时,”刘梦龙道,“那歹徒凶顽不化,手持火器,又练过拳脚,万一惊了您——”
  “你去办你的差,不用管我,”那人道,“不会有什么万一。”
  说完这句话,他对站在一旁的侍者说:“我想在这歇半个时辰,你把我的手炉换一个,换成那个白瓷嵌金丝的。”
  那名侍者答应一声,随后小心地放下布帘。
  刘梦龙站起来,深深地作了一揖。
  “您歇着,卑职告退。”
楼主 时间:2019-05-06 23:01:18
  刘梦龙走到卢德发身边,拱拱手,道:“那就有劳卢管带了。”
  “好说,”卢德发道,“天也不早了,就甭跟他废话了,咱们这就动手,今儿算我有先见之明,带了四支克虏伯后膛炮。”
  说着他朝身边一名哨长低声说了句话,那名哨长转身离去,不一会带来四名手持洋枪的兵弁,他们身材高大,穿着与众不同的紧身马甲,辫子盘在头上,用包头巾紧紧地裹住。
  卢德发低声道:“上膛。”
  四名兵弁哗地拉开枪栓,装上子弹,手法极为纯熟。
  卢德发带着四名持枪的兵弁穿过人群走到中年人身前,他和那名把总打了个招呼,让他撤去弓箭手,随后一挥手,四名兵弁上前两步,站成横排,半蹲下身子,举起枪瞄准中年人。
  中年人右手微微抬起,枪口对着卢德发,笑道:“我说怎么半天没动静,果然有猫腻。”
  卢德发喝道:“闲杂人等都散开,别碍老子的事。”
  众人纷纷朝两边散开,连冯献臣也随着人群退了几步。
  中年人也往后退了一步,卢德发道:“现在想跑,你不嫌太晚了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中年人呸了一声,道:“要跑老子早跑了,轮得到你来和老子扯淡。”
  卢德发点点头,冲中年人一抱拳,说:“那就好,下官有一句话,不知阁下想不想听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中年人见他说得客气,也抱一抱拳,道:“在下洗耳恭听。”
  卢德发道:“阁下的事,说大其实也不大,不就是动手打了几个官差伤了几个走镖的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那都是屁大的事,有什么话,咱们到衙门里去说,只要阁下现在扔掉手里的玩意跟我们走,把事儿说清楚,您该干嘛就去干嘛,我来担保给你一个公道,如何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中年人笑了笑,道:“算上你,那位冯掌柜,那位刘太爷,都算是吃公门饭的,衙门是什么地方,还用我说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这衙门里,他有公道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原本就没有的东西,您给得了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卢德发脸一沉,眼中露出凶光,狞笑着说:“给你公道你不要,那就别怨我——”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只觉得眼前猛地扬起一片尘土,中年人右脚脚尖勾起身后的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块,身子急旋,把土块踢向四名正向他瞄准的兵弁中正对着他的一人,随着一声闷响,那名兵士应声倒地,随后火光闪耀,连续响起了三声枪响,在一片硝烟弥漫中,卢德发只觉得有个人影正在向自己飘来,他吃了一惊,伸手握住刀柄。
  一支冰冷的枪管抵住了他的下颚,接着卢德发听见“咔”的一声轻响,他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倏地一阵漆黑,两脚一软,如烂泥般瘫在地上。
  他的耳边响起一声冷笑,随后一个轻蔑的声音道:“就这怂样你他妈还带兵龙8国际官方网址”
  卢德发看到一张宽大凶狠的脸庞在自己眼前晃动,他颤抖着嘴唇,说:“我——你——”
  “起来,”中年人提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他妈给老子拿出点人样来。”
  卢德发咬咬牙,站直身子,他看见四名持枪的兵弁已经有一人躺倒在地上,另外三人正茫然失措地看着他,几十名手持蜡杆枪和长刀的士兵把他们团团围住,但谁也不敢动。
楼主 时间:2019-05-07 23:07:37
  卢德发嘴唇动了动,他想让手下马上开枪,把他和这个人一起打死,或者所有人一拥而上,把他和这个人一起砍成肉泥。他甚至想好了几句话,比如“微臣今日与逆贼同死,恕微臣不能再为我皇太后皇上效力”之类,能够在死前喊出这样一句话,也算死得值当,死得其所,皇太后皇上要是知道了,必定会感念臣子的忠心,厚葬优抚,荫及子孙,嘛叫流芳百世龙8国际官方网址这就叫。想到此,他的心中不禁热血沸腾,成仁之心已是迫不及待。
  可当他感受到抵住肌肤的枪管传来的冰冷逼人的寒气,看到一个粗糙的手指正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扣动扳机时,从天而降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他虽然努力使自己不再次瘫倒,但一股热烘烘的尿水还是浸湿了他的裤裆,当他闻到尿骚味时,他只觉得全身冰凉。
  中年人压低声音对他说:“只要你听招呼,就没事,别他妈尽瞎琢磨。”
  说着他轻轻推了卢德发一把,道:“往这边走。”
  卢德发不由自主地随着他朝前走了几步,中年人右手持枪,左手握住他腰刀的刀柄,刷地抽出腰刀,一道寒光闪过,卢德发浑身一哆嗦,只听那中年人赞道:“廓尔喀贡刀,看来你也算一号人物,老子还真是轻看了你。”
  随后中年人左手一伸,用刀尖拨开他刚才从腰间解下放在地上的绸布包裹,轻轻地挑起一件紫色的袍子,袍子上挂着一支醒目的红顶花翎。
  他把刀高高举起,喝道:“都睁开你们的狗眼看仔细了,这是麒麟的补子,红宝石的顶子。”
  众人面面相觑,麒麟的补服加红顶花翎是一品大员的穿戴,但看中年人的模样,无论如何不像是一个有一品品秩的朝廷命官。
  卢德发自然是行家,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九成是真的,尤其是那颗红宝石圆润光洁,在黑沉沉的暮色中熠熠生辉,断不会假,他的心不由得砰砰乱跳。
  刘梦龙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中年人面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道:“下官大胆,能否让下官验看一下——”
  “你也配龙8国际官方网址”中年人轻蔑地说,“老子十五岁投楚军,同治七年年随左大帅入陕甘平回乱,同治十二年入新疆平疆乱,同治十年在甘肃河州剿马匪的时候救过大帅的命,经左大帅亲自保荐,得授一品候补提督。光绪八年楚军遣散,兵部的一帮王八羔子让老子顶着从一品的衔去天津做个营千总,老子丢不起这人,不去。左大帅说了,提督的缺,一千年也遇不上一个,就是遇上了也轮不到你,本大帅对不起你,本大帅送你一把六响炮,以后有人要敢欺负你,不管是谁,你就用这把六响炮嘣了他,有人找你麻烦,本大帅保你。我当时问左大帅,要是有总督巡抚欺负我怎么办龙8国际官方网址左大帅说,别说总督巡抚,就是亲王贝勒,你也一样嘣了他,本大帅亲自找太后皇上保你。”
  接着他对卢德发道:“慢说你一个从六品的巡防营管带,就是现如今红透四九城的董军门董大帅,惹翻了老子,照样一枪嘣了他。”
  四下里一片寂静,人们用既疑惑又敬畏的目光看着中年人,谁也不出声,这时风沙渐停,整个旷野只剩下轻柔的沙沙的雪声在人们耳边回响。
楼主 时间:2019-05-08 23:05:53
  一个人走到中年人面前,他大约五十余岁,身材瘦削,身穿紫绸面长衫,外套一件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黑绸面的瓜皮帽,他冲中年人作了一揖,道:“我家老爷托我问您一句话,您的袍子和红顶子花翎,能不能借给我家老爷看看。”
  中年人看他虽然穿戴像个下人,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势,异于寻常官宦人家的奴仆,问道:“敢问你家老爷是谁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大红色的名帖,上前两步,递给中年人,道:“这是我家老爷的片子。”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人微微一笑,举起名帖慢慢地打。
  中年人看了一眼名帖,心突地一跳。
  “如何龙8国际官方网址”那人收起名帖,问。
  中年人点点头,左腕微沉,用刀尖把袍子送到那个人面前,那个人小心地取下袍子。
  “我家老爷说,要是方便的话,可否告知您的尊姓大名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中年人大声道:“老子——”说完不觉脸上一红,觉得自称“老子”回答他未免有失体统,但话已出口,无可更改,只好缓和了一下语气,接着说道:“姓杜,单名一个七字。”
  那人一拱手,道:“久仰,请杜爷稍候。”说着他小心地把袍子叠起来,双手捧好,后退两步,然后转身离去。
  差不多过了一柱香功夫,那人捧着袍子回来,他把袍子和红顶花翎轻轻地放在杜七身前。
  “我家老爷说了,杜爷是文襄公的人,是我大清国的功臣,一定是好人,”那人慢慢地说,“今儿谁也不许为难他,谁要为难他,被他嘣了,那是白死,有不服闹事的,就算闹到太后皇上跟前,我家老爷也保他。”
  他的话大出众人意料,杜七也是一怔。
  “卢管带,”那人不紧不慢地说,“别傻站着,管好你的手下。”
  杜七收起手中的枪,顺手把刀插进卢德发腰间的刀鞘,然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卢德发一言不发地走到那些依旧举着刀枪的士卒前,手一挥,让他们收了手中的兵器。
  那人微微一笑,接着对杜七道:“我家老爷托我问杜爷,这红顶子是兵部下发的,还是你家大帅给你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道:“是我家大帅转兵部公文时一并交与在下的。”
  那人点点头,道:“我家老爷让我告诉杜爷,这颗红宝石,是道光二年琉球国进的贡品,满大清国也就只有十颗,同治十二年皇太后赏了一颗给左中堂,我家老爷说,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就是这一颗,你可要收好了。”
  杜七听了不禁一呆。
  那人把那本大红色的名帖递给杜七,道:“这是我家老爷给杜爷的,我家老爷说,睹物思人,想起文襄公生前风采,不胜感慨,杜爷行事,颇有文襄公遗风,我家老爷高兴,让杜爷留着这帖子,算今儿没白打一回交道。”
  杜七恭敬地接过名帖打开,只见左上角新添了一行小字:五更画角声催晓,一夜西风鬓欲霜。正是左宗棠的诗句,字迹苍劲有力,墨犹未干。
  “大帅——”杜七眼圈一红,黯然泪下。
  “另外,我家老爷说了,国法不可废,凡与洋人命案有涉者,无论何人,均要查办明白,不得枉纵,地方上依大清律办差,杜爷不得阻拦。”
  “谨依钧命,只是——”
  那人道:“小人只是传话,我家老爷没让小人传杜爷的话,我家老爷说了,杜爷有什么事请和刘太爷商量着办,天色已晚,又下着雪,我家老爷还得赶路。”说完朝杜七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卢德发朝刘梦龙拱拱手,带着士卒跟在那人身后,当他经过杜七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朝杜七抱一抱拳,冷冷地说:“杜爷,咱们后会有期。”
  “卢管带,今儿这事儿,你也别往心里去,”杜七把身子凑过去,用低低的声音说,“你尿裤子那事儿,我会烂肚子里。”
  “你——”卢德发的脸涨得通红,右手猛地握住刀柄,刷地抽出腰刀。
  杜七伸出左手,一把按在他的右手手腕上,对他笑了笑,道:“后会有期,卢爷。”说完左手往下一压再往前一推,将刀插入刀鞘。
  卢德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紧走两步,消失的浓浓的暮色中。
  暮色中传来阵阵马蹄声、凌乱的脚步声、蜡杆枪枪尖的碰撞声以及车轴扭动的声音,这些交织在一起的声音渐渐地远去,最终消失在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旷野中,只剩远处的点点星火在刚刚降临的夜幕中游动。
楼主 时间:2019-05-10 22:32:52
  刘梦龙轻轻咳嗽了一声,走到杜七面前,道:“杜爷,您看下官是不是这就把人带走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沉默了一会,说:“人你可以带走,还是才刚说好的,从明儿子时算起,三十天内你得把人给好吃好喝伺候好,过了三十天,不管出什么事,我都不找你。”
  刘梦龙道:“杜爷,才刚是才刚,现在是现在,才刚我们说这事儿的时候,说的是两个活人,现在可只有一个喘气儿的。”
  杜七冷笑一声,道:“老子想杀人,早就杀了,用得着做那些鬼鬼祟祟的手脚龙8国际官方网址看得出您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想和您废那么多话,今儿这事儿,我答应您把人带走,已经给足了您面子,您要是不要这面子,那咱们就另外定章程,大老爷,到时您可别后悔。”
  刘梦龙转过头,看着冯献臣,冯献臣端着水烟壶,正若无其事地往烟锅子里装烟丝,刘梦龙无奈,只得说道:“冯掌柜,您看着这事——”
  冯献臣用纸煤卷点燃烟丝,深深地吸了一口,“啵”地吐出一股浓浓的烟雾,然后慢慢地说:“刘太爷,人家是什么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左中堂家里的人,总督巡抚亲王贝勒都杀得,他的面子,您能不要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您敢不要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可有一样,咱们的人,可从来没敢欺负谁,他死得冤。天下的事儿都得讲天理讲王法,就算我太后皇上,杀人也得循个理儿,也得有个由头。”说到这里他又吸一口烟,半闭着眼睛,待烟在他的胸腹中打了个转,又缓缓地从口鼻中飘出,才睁开眼,接着说:“您说呢龙8国际官方网址”
  停了一会,冯献臣又说:“才刚人可说了,地方上依大清律办差,任谁也不得阻拦,这话儿,我可是听得真真的,那位杜爷不会没听见吧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冷笑一声,道:“冯爷,您不用拿这话挤兑我,才刚人还说了,有什么事,叫我和刘太爷商量着办,这话,冯爷和刘太爷不会都没听见吧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道:“两位说得都对,可话好说,事儿难办。人家留下的话,咱得听,眼前这事儿,也得办。杜爷,按说下官是答应过您,可眼下——得,我也甭废那么多话,这么跟您说吧,这人只要在我的衙门里,他就没事儿,别说三十天,三百天也没事,可要是出了我的衙门口,杜爷,我是真没法子。不过您放心,只要没人追着逼我要人,我就让他好好呆着,但我不能让他走,上面真要问我要人,我也得拿得出来。至于冯掌柜这边,这死人我也得带走,等仵作验看完,有个说法,该怎么着,咱就怎么着,这也是为您好。”刘梦龙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咳嗽了几声,接着说:“二位,这荒郊野地的,天也黑了,又这么大的雪,两位都是练过的顶得住,下官可不成,要是两位都没别的话说,咱就先这么着。”
  杜七说:“既然您定下了章程,那就这么办,刘太爷,只要您做事实心尽力,把这碗水端平了,便是有什么不到的地方,我也不来为难您,可要是有人私底下使绊子玩阴的——”
  冯献臣咯咯一笑,道:“杜爷,您说谁呢龙8国际官方网址给您撂个实在话,换别的事儿,我可能玩一把阴的,可今儿这事儿我还真不会,您别忘了我保的是谁家的蛐蛐儿,既然是他老人家发了话给您脸子,我多大的胆,敢出来驳他老人家的面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您说是吧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刘梦龙一搓手,道:“得,那就这么着。”
  杜七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对他说:“小三子,别怕,去刘太爷哪儿住几天,刘太爷要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别编瞎话,啥事也别瞒着太爷,过几天六叔来接你。”
  这年轻人姓石,名叫磨子,因行三,家里老人都叫他小三子,他本是杜七老家河间一个拜把子兄弟的遗腹子,今年十九岁。家里本穷,一出生又没了爹,母亲在他三岁那年改了嫁,没人管,靠家里老一辈有一顿没一顿的喂着,竟也熬过了几个荒年,长成了人。他头上原有两个哥哥,一个六岁死于天花,一个十六岁那年在天津卫放炮竹惊了直隶总督的驾,被押到总督衙门和十几个江洋大盗一起砍了头,结果他倒成了单传。平日里帮着老人们干点农活,打个短工,这两年直隶不太平,教案还没闹完又闹蝗灾旱灾,没了吃的,村里的人把他送去拳坛练了一年拳,因为打小有个羊吊疯的病根,时常发病,人家也不愿意要他。正好杜七回到河间,托人说了,让跟着在外闯荡讨口饭吃,顺带也学点拳脚,杜七碍不过面子,就答应了。原意是想收他做个徒弟,身边也多个使唤人,但几个月下来看他实在也不是那块料,就断了这个念头。想着哪天托个熟人在北京城随便找个跑腿出力气的活让他干着,有口饭吃还能攒几个体己钱,先混上两年看他什么造化,混得下去接着混,真要混不下去,说不得到时自己再贴上几两银子,让他回老家说一门亲,也算对他家里人有个交代。
  石磨子胆怯地看看身边的差役,又裹了裹身上的棉袄,低声说:“六叔,我——”
  “有你六叔在,没事,”杜七说,“记住六叔的话。”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拉过石磨子的手,把银子放到他的手心里。
  石磨子点点头,把银子紧紧地攥在手里。
楼主 时间:2019-05-11 23:06:02
  刘梦龙走到杜七跟前,说:“杜爷,有句话下官得说朝前里,在直隶这地面儿上,说到底我就是一跑腿的碎催,更别说几十里外就是北京城,永定河里的王八管的事儿都比我多。杜爷有什么路子,要找什么人,要怎么了结这事儿,您就赶紧着,别难为下官。”说完他朝杜七作了个揖,又对着冯献臣拱拱手,朝身边的差役一挥手,说:“咱们走。”
  冯献臣干咳一声,对杜七说:“才刚人说杜爷是好人,可这年头,什么算好人,什么叫坏人,他有个准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不是有人说,上菜市口的那才叫好人,您觉得呢龙8国际官方网址”
  说完他转身朝镖局的骡队走去,在经过刘梦龙的骡车时,他右手中指轻轻一弹,一小团纸飞进了骡车。
  刘梦龙捡起纸团小心地打开,正是那张被他扔在地上的官票,他嘴角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把官票叠好放进马蹄袖里,珍惜地用手拍了拍,随后微闭上双眼。骡车开始在凹凸不平的荒原中颠簸前行,刺骨的冷风一阵阵地灌进来,他感觉自己体内仅有的热量正在一点点的消失,他裹紧了披在身上的棉袍子,卷曲着身子躺下。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地从他的脑海中掠过,他想把这一切重新梳理一遍,让自己对整件事有个清晰的看法,但他终于无法抵御黑暗和疲惫带来的困意,在车外寒风那单调而尖利的呼啸声中沉沉睡去。
  杜七一个人站在漆黑一片的旷野中,当他能捕捉到的最后一声马的嘶鸣也消失在漆黑一片的旷野中时,他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孤寂,他甚至对这片朔风呼啸黑暗无际的旷野产生了一丝惧意,仿佛自己正在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切,使他在某一瞬间变得神情恍惚,甚至开始窒息。
  一股猛然灌进他嘴里的冷风使他清醒了一些,他艰难地吐出满嘴的沙土,咒骂了一句脏话,随后蹲在地上,把袍服、红顶子花翎以及那张大红名帖归置起来,仔细地放进一块绸布中包好,把绸布紧紧地系在腰间,穿上棉袄马褂,再小心地把六响炮塞进怀里。
  他站在无尽的黑暗中,任凭凌厉的风沙击打着自己的面孔,他立刻产生了痛彻心肺的感觉。他知道这是来自口外的朔风,只有发轫于口外那博大苍凉的茫茫荒漠中的朔风才会如刀斧般犀利无情,才会拥有仿佛永不衰竭的力量。他默默地辨认了一下方向,用力吐出憋在胸口的一腔浊气,艰难地朝前走去。
  这是一个他几乎没有遇到过的寒夜,无论是在陕甘的崇山峻岭还是新疆的戈壁沙漠,无论是在滴水成冰的隆冬还是春寒料峭的子夜,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刺骨的寒冷,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凌厉的风沙,他第一次对华北平原的严冬产生了畏惧,而更使他难以忘怀的是,这个寒夜,他迎着风雪在无尽的黑暗中踽踽独行。

  (第二章完)
作者: 时间:2019-05-13 13:11:27
  楼主继续,等更。
作者: 时间:2019-05-14 10:23:08
  一口气看完了,好看,期待下文
我要评论
楼主 时间:2019-05-14 22:48:04
  第三章 烟花

  在与风雪和黑暗周旋了近三个时辰之后,杜七已经筋疲力尽,这三个时辰,他经历了人生几乎中最为艰难的一次夜行,当他终于找到那座架在干涸河道之上的木桥并真实地抚摸到一根木桩时,他感觉支撑着他的最后一丝气力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一堆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他大口地喘着气,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冷的雪水滋润着他干裂的嘴唇并流进他燥热的咽喉,他如野兽般吼叫了两声,企图把所有的疲惫和困顿随着这非人的吼声抛向夜空。
  随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两个烤得半熟的土豆,他拿出一个,趁着土豆还带有一丝温热,迅速地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胡乱咀嚼了几下后仿佛鹅一样直着脖子咽下,他三两口吃掉土豆,冰冷麻木的身体渐渐地有了知觉。
  他伸手扶住立在桥头的那根木桩,挣扎着奋力站起来,顺着干涸的河沟朝西走去,他在黑暗中闯入了一片长满一人多高的枯草灌木的被河水冲出的荒滩,坚硬锋利的灌木枝猛地刺在他的脸上,突如其来的剧痛使他发出怒吼声。他把手伸进棉袄里,扯下一片棉布包住脸,然后小心地拨开挡在前面的枯草败枝,艰难地前行。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尽管在这样一个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夜晚一个人很难准确地捕捉到这股几乎不存在的味道,但他还是闻到了,因为他一直在寻找这股味道,一直在等待着它的出现。他精神一振,顺着这股味道朝前走,不久他感觉前面的枯草变得稀疏了许多,同时血腥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他停住了脚步,慢慢地蹲下来。
  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朔风的呼啸声,企图从中寻找到某种不同的声音,他并不确定是否有这样的声音存在,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似乎隐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而且正在向自己逼近。当他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危险时,他把手伸进怀里,小心地掏出枪,然后顶上火。
  他听到左前方距他不远的草丛中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微微转过身子,慢慢地把枪口抬起来。
  声音倏然而止,杜七隐隐约约看到两道若隐若现的暗绿色的浮光在黑暗中游移闪烁,散发着阴晦不祥的幽光,如飘荡在坟场的磷火般使他惊惧不安。当浮光停止移动时,他仿佛感觉两只有力的手正从黑暗中无声地向他袭来,随时准备扼住他的咽喉,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楼主 时间:2019-05-15 22:34:36
  两道暗绿色的浮光在闪动了一下之后消失在黑暗中,不久,在朔风的呼啸中传来野狼凄厉的嚎叫,杜七轻轻地吁了口气。
  杜七关上枪机,把枪重新放入怀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迎着风,双眼被吹得生疼,他闭上双眼,随后又慢慢地睁开。
  “这是北风——”他在心里默念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件事,他只是在恍惚间骤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仿佛自己即将在某个他无法预知的瞬间被眼前这无尽的黑暗吞没,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他脑后的毛发在刹那间竖立起来。
  就在这一刻他凭借本能擦觉到脑后有一股微弱的冷风正在逆势袭来,他来不及多想,两腿用力一点,半蹲着的身子往前忽地窜出,随后四肢舒展,整个身体平平落下,紧贴在地上,紧接着他只觉得头皮一凉,头上的瓜皮帽和一缕头发已离他而去。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死,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猛然间浑身充满了力量。黑暗中传来刀锋迎风划过时发出的尖锐的破空声,他就地打了个滚,听见后背棉布撕裂的声音,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尖正在割裂自己的身体。他怒吼一声,右手用力在地上一按,身子如狂风中的一片树叶般飘起来,他在空中翻了个身,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肌肤从后背划到前胸,他掏出枪顶上火,对着他前面的那一片漆黑猛地扣下扳机。
  “呯”的一声巨响,枪声久久地回荡在寒风呼啸的夜空,在硝烟弥漫中,杜七借着那一闪而过的火光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他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坚硬如石的冻土撞击着他的身体,但恐惧和愤怒使他忘记了疼痛,他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腹部微一用力,轻巧地一跃而起,对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再一次扣动了扳机。
  在响彻荒野的枪声和四下飞溅的火光中,杜七清晰地看到一颗枪子如夜空中的流星般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随后无声无息地被黑暗吞没。
  “我操——”他低声怒骂了一句,接着他感觉到背部一阵冰凉,并伴随着隐隐的疼痛感,当他注意到这种感觉时,疼痛在瞬间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杜七把手伸进破碎的棉袄,抓了一把冰凉湿润的棉花,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
  “我操你祖宗——”他再次怒骂起来。
  但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把接下来即将出口的几个字咽了回去,他坐到地上喘了几口粗气,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后从系在腰间的一个小洋布袋子里摸出三颗枪子装进六响炮的转轮。他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在确定没有危险存在时,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慢慢地站起来,蹒跚着朝前走。他刚才借助火光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土堆,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土堆,在围着土堆走了一圈后,他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躺下,把枪顶上火放到自己胸口。
  他扯下蒙在脸上的棉布,把手伸进棉袄里,摸着身上新添的伤口,伤口从后背顺着右边的腰肋直到左前胸,如一条蜿蜒的蛇盘附在他身上,尽管疼痛并没有减轻,但已经不再流血。
  杜七默默地回想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刻,就在那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在间不容发间经历了两次死里逃生。毫无疑问,在他的记忆中他曾经经历过很多次比刚才距离死亡更近的时刻,但他从来没有在面对死亡时如刚才那样在心中突然产生某种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是谁龙8国际官方网址”,他在心中默念着,竭力回想着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一个瞬间,企图从中找出某些与他想象或猜测中的某个人某件事有关的蛛丝马迹,但最终他只是在茫然地盯着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发呆。
楼主 时间:2019-05-16 23:06:31
  午夜的严寒笼罩着大地,杜七知道,在即将到来的这个黎明,无数被冻毙的倒霉蛋的尸体将会出现在北京城的街巷胡同,出现在京畿直隶的田间地头,出现在人迹罕至的荒野深沟,而那些活着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倒霉蛋,因为他们早已等不及为这期待已久的初雪欢呼雀跃。这将是一个悲伤和喜悦交织的黎明,幸运的是,他不会是那些倒霉蛋中的一个,尽管在这个寒夜他曾经与死亡近在咫尺;而他也必然无心为这迟来的初雪欢呼,在伤痛和严寒的折磨中挣扎了一整夜之后,他早已精疲力竭,奄奄一息。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杜七整个人几乎被埋进了雪堆里,当他圆睁着的双眼终于看到出现在天边的几乎令人无法察觉的第一缕晨曦时,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他终于摆脱了黑暗,也摆脱了那与黑暗如影相随的恐惧。
  杜七慢慢地从雪堆里爬起来,挣扎着走上土堆,此时朝霞已经洒满了大地,地面上没有一丝风,初雪不但滋润了干渴的土地,也让肆虐的风沙变得消停起来。他站在土堆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方圆一里地内,就算是一只鹌鹑走过也逃不出他的双眼。
  他从土堆上下来,绕着土堆走了一圈,停下脚步,微闭着双眼想了片刻,又朝南边走了几步,随后他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扒开积雪,不一会,他找到一个枪子的弹壳,接着又找到一个,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小心地把弹壳放进系在腰间的一个洋布袋里。
  他站起来,继续朝西走了两步,再次蹲下,把手伸进积雪里摸索了一会,从雪中找出一顶破旧的黑色瓜皮帽,他凝视着帽子里的一撮头发,用手轻抚着被齐齐斩断的发根,一股凉气从他脊背直升起来,使他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叹了口气,把瓜皮帽扣到头上,把那撮头发塞进棉袄里。
  杜七恍惚记得怀里还有一个烤得半熟的土豆,他打算用来充饥,从昨儿晌午一直到现在,他拢共就吃了一个土豆,此时已经饥肠辘辘。他把手伸进怀里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找到,他怔了怔,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土堆旁夜里躺过的地方,把手伸进雪堆里,终于摸到了一个被冻得坚硬如铁的玩意,他把那玩意拿出来,正是那个被烤得半熟的土豆,他苦笑了一声,把土豆放进棉袄夹层的棉花堆里。
  他抓了把雪塞进嘴里,但这并不能浇灭他肚腹中难耐的饥火,无论如何他需要吃点什么。他直起身子环顾四周,但除了白茫茫的积雪外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到积雪下面,摸索到了一丛枯草,他用力把枯草连根拔出,抖掉泥土,把草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冰冷苦涩的汁水在他的嘴里流动,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吐出汁水,躺在地上绝望地呻吟起来。
  这时他听到空中回荡着某种声音,一种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的不祥的声音,他瞪大双眼在空中寻找着声音的源头,看到天空中有一个黑点正在朝他所在的方向飞过来,他很快看出这是一只老鸹,它孤独而自在地飞翔在广阔宁静的天空,俯瞰着白茫茫的大地,寻觅着它的早餐。杜七感觉它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不一会,他甚至听到了它扇动翅膀的声音。
  杜七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枪柄。
  老鸹在杜七身体上空盘旋,它似乎也如杜七一样,不太相信自己一大早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但当它确信自己的确交上了好运时,它不再犹豫,扇动了一下翅膀,在空中打了个转,呼地朝杜七俯冲而来。
  它看到杜七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它在瞬间明白这是一个陷阱,它挣扎着企图重新朝上飞,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它感觉一阵冷风袭来,随后发出一声无助的哀鸣。
  杜七一把抓住从空中落下的老鸹,三两下扯掉老鸹脖子上的毛,然后狠狠地一口咬下去,一股带着浓烈咸腥味的热血涌进他的嘴里,顺着咽喉流进他的胸腔,他一口气把血吸干,随后他感觉一阵暖流在身体中荡漾。他喘了口粗气,拔光老鸹身上的羽毛,趁着它身上还有一丝热乎劲,撕下腿放进嘴里咬下一块,狠命嚼了几下后直着脖子咽下。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被撕得七零八落狼藉一片的老鸹,心中竟然隐隐有了一丝歉意,少不得胡乱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超度它。接着他吐出残留在嘴里的几根绒毛,满足地抹了抹嘴,朝前紧走几步,从雪地里捡起那个被冻得坚如铁石的土豆,微微一笑,把土豆放进棉袄里。
楼主 时间:2019-05-17 22:44:14
  杜七终于暂时摆脱了饥饿的困扰,虽然他依旧是一副如丧家之犬般的狼狈相,但只要肚子里有食,眼前的窘迫也就都算不上个事儿。他从马褂上撕下一条布,紧紧扎住残破的棉袄以抵御寒气的侵袭,再深深地吸进一腔黎明时分独有的仿佛刚从传说中的某处仙境悠然而至不带一丝儿人间烟火味的清新之气,精神为之一振,积存于胸腹中的烦闷憋屈顿时无影无踪。
  他绕过土堆,趟着雪朝西走了十几步,随后停下脚步,单膝跪下,双手扒开积雪,露出稀疏枯黄的败草,他继续扒开草根处的雪,看到了深褐色的泥土。他耐心地一点点扒开积雪,当他在雪地上扒出一条差不多一丈长接近二尺宽的深沟时,他疲倦地坐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爬回去,朝相反的方向重复刚才做的事,不长的功夫,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杜七在深褐色的土地上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泥土,在耀眼的白雪映照下显得异常的醒目。他拿起一小块黑色的泥土,放到嘴边轻轻地舔了舔,他立刻分辨出了在咸涩的泥土中暗藏着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顺着这片黑色的泥土继续清除积雪,这并不是一件松快的活,他的汗水很快就浸湿了棉衣。他脱下马褂,平铺在地上,把雪一捧一捧的放到马褂上,随后包着积雪倒在远处,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单调乏味的动作,差不多一个时辰以后,他面前已经有了一片差不多十丈长五丈宽的深褐色的裸露的土地,在这一望无际白雪皑皑的荒野上,这片裸露的土地仿佛夏日正午日头照射着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束丑陋的阴影般突兀怪诞。
  杜七站起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顺手把右掌掌心里剩下的一把正在融化的雪塞进嘴里,冰凉的雪水在一瞬间驱逐了燥热带来的烦躁和疲倦。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盯着眼前这片裸露在雪原中的冻土沉思了一会,他开始慢慢地沿着这片冻土的边缘踱步。在这片深褐色的土地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几处被因为被血浸透而变成黑色的地方,其中一处颜色很深也比较大,另外几处零星散布在两丈方圆的地方,甚至连几个不明显的黑点他都没有错过。他看到了地上被冻得如顽石般坚固的灰白的硬块,他捡起一小块,轻轻地捏碎,然后扔在地上——这是脑浆,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当他的目光从一丛枯黄的野草草根处掠过时他感觉到在耀眼的晨光照射下有道金色的微光一闪而过,他走过去弯下腰,从草根处捡起几根粘在一起的金黄色的细丝,他毫不怀疑这是那个死去的倒霉蛋的头发。
  如果他愿意他还能找到更多类似的东西,比如四散飘落的碎骨,飞溅的皮肉,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这些七零八碎的玩意他就算找到再多也不会比三河县衙里的仵作得到的多。看得出这里已经被人仔细拾掇了一番,尽管拾掇得不算特别彻底,但杜七知道但凡能一把拿走的东西都不会剩下。杜七还知道,就眼前这事儿来说刘梦龙可能算不上什么精明细致的行家,但他是在用心办差,甭管什么事,这人只要一上了心,他也就离行家不远了。
楼主 时间:2019-05-18 22:34:16
  杜七在一片暗黑色的泥土前停下了脚步,这片泥土大约有一尺见方,和其他几处留有血渍的地方相比,它的黑色也显得更加的与众不同,它看起来更黑,更沉,仿佛拥有某种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当杜七的眼光凝视着它时,他透过这毫无生气的黑暗真切看到了在寒风呼啸中热气腾腾汩汩涌动的鲜血瞬间被这干裂的土地吞噬的一幕,看到了之后永远凝固其中的死亡的颜色。
  杜七感到双眼有些发涩,或许是那一滩暗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并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色使他恶心厌烦,但他并没有把目光移开,甚至眼部的不适也在不觉中消失了。他朝前走了两步,跨过这片不祥的黑土,蹲下身子,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以及一些凌乱模糊的鞋印和牛蹄印,他伸出手轻轻地在这些印迹中摸索着,眼中流露出某种奇怪的神色。随后他站起来,再次环视着这片裸露在雪原中的土地,他确信他已经看到了他能看到的一切,尽管离他的期待还差得远,但也并非一无所获。他知道这里对他已经没有了吸引力,他看着白茫茫的荒原,在心中对这足使人惊喜雀跃的初雪进行着恶毒的诅咒,积雪掩盖着大地,也掩盖了人们留在这片荒原上的所有踪迹,这些踪迹暗藏着无数的秘密,其中的大部分对于这个世界以及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而言只是一些早已历经千载周而复始毫无意义的轮回,而另外一些,则总是隐匿着某些与众不同的人做出的某些与众不同的行径——罪恶或是德行。
  杜七叹了口气,他知道内心的诅咒并不能使眼前的积雪消失,就仿佛对食物的赞美无法填饱肚腹一样。
  唯一使他还抱有些许期望的,是两道沿着北侧的河沟向东延伸的车辙,它们和另外两道几乎完全相同的车辙纠缠在一起,顺着干涸的河床一直向东直到并入驰道,它的痕迹也将消失在那条在经年累月的人畜践踏和车轮碾压下变得丑陋狰狞的漫漫古道中。
  他盯着哪些扭曲的车辙,它们很快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被崎岖陡峭的河岸上的积雪吞没。
  “不到二里地,”他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这段路并不漫长,但对于此时的他而言无疑已是一条畏途,他精疲力竭,刚才的一番力气活不但耗尽了他全身的力量,更使得身上的伤口也开始迸裂,如刀割般疼痛,他能感觉到混合着汗水的血水正在浸湿他的衣服。他很想就此罢休,离开这个偏僻荒凉令人厌恶的地方,他需要好好吃上一顿,比如一盘羊肉馅的包子外加一大碗热面汤,最好再来一瓶口外那带着马奶子腥味的烧刀子,然后爬上烧得暖呼呼的土炕,不管不顾地睡上几个时辰。
  “操——”杜七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咬了咬牙,他决定让自己再吃点苦头。他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日头,在心中估摸了一下时辰,约莫巳时未过,午时尚早,无论如何,天黑之前有足够的时间供他折腾。
楼主 时间:2019-05-19 22:42:43
  他挣扎着朝前紧走了几步,跪在地上,把双手深深地插进雪里,随后奋力往两边一分。
  “我操你祖宗——”杜七怒吼了一声,他看到一块被积雪掩埋着的僵硬的岩石晃了几晃,他慢慢地从积雪中抽出双手,盯着鲜血淋漓的左手掌,苦笑了一声,颓然地仰面倒在地上。
  “我他妈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他痛苦地念叨着。
  他怀中一个被冻得坚硬的烤土豆滚了出来,他伸手抓住土豆,慢慢地把它放回怀里,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盯着淡蓝的天空,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奇特的神情。
  他慢慢地坐起来,伸手抚摸着那个刚刚使他吃到苦头的僵硬的岩石。
  “我他妈的也许没那么蠢。”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谁他妈知道有没有比我更蠢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间竟隐隐有了种快活的感觉,使他一时忘了伤痛和疲惫。
  他打起精神,开始忙活起来,他很快清理出丈余见方的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在荒草丛中找到车辙,仔细辨认了一番,朝北继续清除积雪,一直到了河岸的边沿,这时他显得异常的谨慎,花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耐心地零落稀疏的枯草丛中寻找着,偶尔还会拔起一株草,对着阳光仔细地观察。随后他小心地继续清除掉河岸和河床间陡峭的土坡上的积雪,接近河床时,他在一丛被压倒的灌木上看到散落的棉花和几块破碎的黑色棉布,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还真他妈有比我蠢的人。”他喃喃自语。
  此时已近午时,耀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普照着大地,在白雪的映射下,杜七觉得有些恍惚,他揉了揉双眼,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透过灌木枝的缝隙,隐约间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灌木丛,摸到了那个东西,轻轻捏了捏,随后小心地把它拿出来。
  这是一个两寸见方的紫色绸面香袋,上面刺着一对苏绣的戏水鸳鸯,袋口上系着两粒石榴籽大小的透白珍珠。杜七轻轻地抹去香袋上的泥土,凑到鼻孔下,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
  “还他妈是个情种。”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他微微怔了怔,抬起头,看到湛蓝的天空中一朵五彩缤纷的烟花正在绽放,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的妖艳刺目。
  他把香袋揣进怀里,几步跨上河岸,随后猫着身子爬上土堆,看到西北方向距他差不多一里多地有长长的一队人正朝东走来,估摸着怎么也有百十来人,因离得太远,一时也看不出什么路数,只是隐约看到人丛中还有未消散的青烟仍在袅袅升起。他吃不准他们会不会经过这里,但他知道今天已经用不着再自找苦吃了,他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从昨儿傍晚到现在,他吃的苦头已经够多的了,不想再给自己惹任何麻烦。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香袋,心中感到一丝宽慰,无论如何,那些苦头还算不上白吃,也许还有点子赚头。
  杜七猫着身子回到河边,滑下土坡,走过河床,再攀上陡峭的河岸,踏入茫茫无际的雪原。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他的脑子也如这湛蓝的天空和被白雪覆盖着的无边的荒原一样,显得那么的空旷和安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就像一只贸然闯入这一尘不染的天地间的飞蛾,在刹那间迷失在这冰冷而毫无生气的陌生世界。
作者: 时间:2019-05-21 13:05:46
  赞。。。。。
作者: 时间:2019-05-21 15:30:29
  一直都很喜欢楼主的文字,老道又不失细腻,冷静中能感受到澎湃的热血,再赞。
楼主 时间:2019-05-21 23:06:35
  天空中再次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烟花,杜七停住了脚步,他看到远处出现了几个黑点,接着是一堆黑点,遥望之下,犹如一张雪白的宣纸上被滴上了一滴墨。
  他慢慢地转过身,在他身后大约一里地上下,一排黑点正在缓慢地向他走来。
  “操——”杜七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忿忿地骂了一声。
  随后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跑起来,朝着一个只有蓝天和白雪的方向,朝着那一条天与雪凝成的线,奋力地奔跑。
  他很快就觉得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而他的胸口也宛如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任凭他大张着嘴,胸中燥热之气依旧无法排出,但他依旧踉踉跄跄地跑着,直到他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仰面朝天地躺在雪地上,大声地呻吟着,他那被汗水模糊了的双眼看到一块块鲜艳的红布在阳光下晃动。
  “真他妈的见鬼。”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喃喃自语。
  一张额头上爬满皱纹脸蛋上长满疙瘩的漆黑的长脸凑到杜七眼前,盯着他看了一会。
  “你跑嘛龙8国际官方网址”他说,他的嘴唇被一圈脏兮兮乱呼呼寸把长的胡子围在当中,说话间嘴里一股子腥臊之气直喷向杜七的面门,惹得满腔的酸水在杜七胸口一阵翻滚。
  “没,没跑,”杜七再喘两口气,说,“着急赶路。”
  “大雪的天儿,你个狗入的不在家好好呆着,在这野地里瞎逛悠个啥龙8国际官方网址”他说,“我瞅你他妈的就不象好人。”
  “我是好人,好人,”杜七终于喘匀了气,“您不也没在家呆着出来逛悠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呀呼,”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你个狗入的胆还挺大,敢跟老子较劲是不是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皆是二十出头三十以里年纪,一水的红布包头,脑后悬着一尺多长的布条,黑布棉袄上系着红色的腰带,虽说大半看起来身子瘦弱面有菜色,精神头却是十足。倒是和他说话的那人看着有些老相,也就三十多岁四十不到的样子。
  “瞧您说的,还跟您说句实话,小的我自打生下来就是怂人一个,见啥都怕,天上飞的蛾子地上爬的蚂蚁,就没有我不怕的玩意,别人那叫胆小,小的我叫没胆,走路上看见驴拉屎都躲得远远的,我跟驴都不敢较劲,怎么敢跟您老较劲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说,“要说起来,小的还就是不怕好人,这不知道您是好人不是,遇到好人我怕个逑,您说是吧。”
  “你少跟老子东拉西扯,”那人不错眼珠子地盯着他,说,“你是好人,老子才是好人,你他妈的要不是好人,老子也就不是啥好玩意。”
  “那您准保是一好玩意。”杜七嬉笑着说。
  那人眼中露出一丝凶光,转过头,看着众人,问:“你们说,他是好人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众人互相看看,谁也不吭气。
  那人回过头,说:“我瞅他不是好人,好人见了咱们会躲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他干嘛躲咱们龙8国际官方网址那是怕咱们,你们说,这世上都有谁怕咱们龙8国际官方网址”
  “大毛子。”有人说。
  “没错,洋鬼子是怕咱们,可怕咱们的不光是洋鬼子,还有谁怕咱们龙8国际官方网址”
  “二毛子。”另一人说。
  “没错,还有二毛子。”那人一拍大腿,“这个狗入的就是二毛子。”
  说完这句话,他对着杜七咧咧嘴,得意地笑起来,接着说:“你们说,遇到二毛子咱该怎么办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杀!”众人齐声怒吼,这骤然迸出的声音震得杜七的脑袋嗡嗡作响,在空旷的天地间乱窜,荡起一波波的回响。
楼主 时间:2019-05-22 22:08:51
  等声音完全消失了,杜七慢慢地盘腿坐起来,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二毛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人笑道:“老子有火眼金睛,专看这世上的妖孽,老子说你是二毛子,你他妈就是二毛子。”
  杜七啪地一拍大腿,大声说:“操,您要这么说,那还真是巧了。”
  那人吓了一跳,说:“你他妈瞎嚷嚷什么。”
  杜七嘻嘻一笑,说:“见笑见笑,火眼金睛这玩意,小的我打小也曾练过,不过小的我学艺不精,没您老神通大,看不出什么妖孽,只能看点道行浅的。”
  那人斜楞着眼看着杜七,问:“那你能看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
  “看孙子。”杜七说,“我说谁是孙子,谁他妈就是孙子。”
  那人脸色一变,慢慢地说:“你他妈的还真是活腻了。”
  杜七说:“打从昨儿晌午到现在,好些个人都对我说过这句话,我琢磨着按当今这世道来看,说有人活得腻歪了也当是有的,可那不是小的我,我告诉您,我还真不腻,且活得欢呢。”
  那人“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杜七,说:“你他妈到底是哪座庙里的神仙龙8国际官方网址到老子的地界上撒野。”
  “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我是什么人,关您老屁事,”杜七说,“您又算干嘛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总督衙门的还是顺天府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这大清国的地界什么时候也归了您了龙8国际官方网址”
  “呀呼——”那人一咧嘴,“老子还没怎么着呢,你小子倒先来劲是不是,原本逗个闷子的事儿,你他妈的非要弄出人命。”
  说着他站起来,呼地把身子挺直,左手叉腰,右手朝上一举。
  “孩儿们——”他猛地一声喊。
  “二师兄!”人群中一名廋高个长得如竹竿一样的人踏上一步,单膝跪地,冲那人一抱拳。
  他把右手狠狠地往下一挥,高声道:“把这个狗入的二毛子给老子——”
  “呀——”一声悠扬清脆悦耳绵长的长啸在众人耳边回荡,接着一个高亢的声音一字一板的高声念道:“日出东方一滴油,惊动兄弟天下行——”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西南方一群头戴红巾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乍一看仿佛雪地上飘起了一朵红云,当先一人举着一面红底黑字的大旗,旗的正中间绣着一个斗大的“忠”字。时正值北风骤起,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煞有气势。
  “今儿这是什么日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嘴里嘟囔着,“菜市口杀人也没这么热闹。”
  他瞟了一眼那个被称为“二师兄”的人,他正用热切的目光看着那群人,原本黯淡无光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霞。

  (第三章完。)
楼主 时间:2019-05-23 22:39:26
  第四章 正午

  一名高大粗壮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白布长袄外套着灰色的马褂,头包红布,腰系红带,脖子上缠着一根乌黑油亮的辫子,下巴上长着一丛半尺来长乱蓬蓬的胡子,浓眉凤目,脸上横肉丛生,右掌反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刀面紧贴着后背。
  “大师兄!”被称为“二师兄”的那人抢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拜见大师兄!”跟着二师兄的那一拨人齐刷刷跪下。
  大师兄一把扶起那二师兄,道:“俊轩贤弟请起。”随后右腿往前跨出半步,微一弯曲,双手抱拳,对着众人划了半个圈,大刀紧贴着他右胳膊闪过一道雪亮的寒光。
  “各位兄弟请起。”
  他的双眼扫视着众人,当他看到坐着地上的杜七时,微微怔了一下。
  “这位兄弟是——”
  “这狗入的是个二毛子,小弟我正要处置他,不想您老人家到了,”那二师兄说着转过头来对着杜七说,“你小子运气不赖,我大师兄那是神仙下凡,菩萨转世,死在他手上,那是你前世修来福气。”说完咯咯狞笑了几声。
  那大师兄皱了皱眉,道:“俊轩贤弟,你说他是二毛子,可有什么凭据龙8国际官方网址”
  “就凭我这双辨忠奸、识人妖的法眼,什么样的妖魔鬼怪看不出来龙8国际官方网址”那二师兄道,“冤枉不了他。”
  “俊轩贤弟,你自然是不会错的,”那大师兄道,“但贤弟知道,为兄知道,大家伙未必知道,天下人未必知道,说谁是二毛子,不能但凭嘴说,得让他现形。”
  那二师兄咧了咧嘴,说:“咋现形龙8国际官方网址那就破腹挖心——”
  大师兄摇摇头,道:“俊轩贤弟,你那样做,别人会说你滥杀,便是你本无错,别人也会说你错了,咱们除妖孽,保大清,本是堂堂正正的事,不但要让天下人看个明白,也要让这些祸乱大清的妖魔鬼怪死个明白。”
  “得勒,那咱就听大师兄的,”那二师兄高声道,“这便让这狗入的二毛子现原形。”说完他两眼忽闪忽闪地看着大师兄,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大师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对杜七道:“兄弟,你如认了自己是二毛子,便对着这面‘忠’字旗磕头认罪,从此洗心革面做好人,大家伙一起灭洋人,卫家邦,保大清,咱便是好兄弟,如何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对他咧嘴一笑,道:“您老说的后半截话都对,只有一样,老子他妈的不是什么二毛子,犯不着跟谁磕头认罪。”
  大师兄道:“是不是,不由你说了算,也不由我说了算,你要不认,我自有法子让你认。”
  “啥法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冷冷地道,“你他妈的算哪瓣蒜龙8国际官方网址莫不成还要在这儿升堂审案龙8国际官方网址”
  大师兄盯着他,似是颇感惊讶,随后缓缓地说:“兄弟,看得出你也是条汉子,但你走了邪道,就怨不得旁人。”
  说罢他刀交左手,往身后一别,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面明晃晃亮铮铮的银面镜子,刷地高高举起。
  “妖孽,你若再执迷不悟,照妖镜下,便现原形。”那大师兄满脸肃然,对着杜七高声喝道。
  那二师兄也是一声高喝:“妖孽,还不跪下受死!”他看着那面银面镜子,两眼放出异样的光芒。
  众人也乱哄哄地喊着:“妖孽,快现形受死。”一时间各种呼喝声、怒骂声此起彼伏,良久不绝。
作者: 时间:2019-05-24 14:22:21
  写的好看,支持楼主。
楼主 时间:2019-05-24 22:41:20
  那大师兄满意地点点头,冲二师兄使个眼色,二师兄举起右手,朝下一挥,众人便收住了口。
  “妖孽自有天认。”大师兄对杜七道。
  杜七盯着那面银面镜子看了一会,嗤地冷笑一声,道:“老子活了这几十年,什么恶心事都见过,还就他妈没见过这玩意显神通,老子今儿还就开开眼,看看老子的原形到底是什么。”
  “既是你执迷不悟,那就怨不得我了。”大师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把银面镜一翻,对准杜七,高声断喝,“妖孽,哪里跑。”
  杜七的心也是不由得“砰”地一跳。
  二师兄和众人都齐齐地盯着杜七,四下里瞬时一片寂静。
  只听大师兄朗声道:“快马一鞭,太上老君显神灵,一指天门开,二指地门来,呔,妖孽已现形,各位兄弟请往镜中看。”众人转过头,看着那面镜子,只觉在日头的照耀下镜面银光闪动,令人目眩神驰。
  “十字出,妖孽现。”大师兄厉声道,“镜中已见十字,妖孽还不跪下。”
  众人定睛看去,在镜面中果然隐隐有个十字,一时群情激昂,人人皆是气愤难捱。
  “跪下!”众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绵久不绝。
  杜七眯缝着双眼看了看那面镜子,他看得不是很清晰,恍惚中确似有一个十字在闪动。
  “真他妈的邪门。”他喃喃自语,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一时也想不明白。
  “妖孽,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大师兄道,“你认不认罪。”
  杜七“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说,“行,老子他妈的认倒霉。”
  大师兄听他如此说,微微一怔,倒也略觉意外,他把镜子放入怀中,手一伸,身边一名上身打着赤膊穿着件大红肚兜的精壮汉子递过那面硕大的“忠”字旗,大师兄接过旗子,呼地迎风一挥,随后重重地把旗杆插在地上。
  “即是你认了,那就先对着这面旗磕三个头。”大师兄对杜七道。
  杜七懒洋洋地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空踢了几下腿脚,又扭了扭腰身。
  那二师兄怒喝道:“你他妈的有完没完龙8国际官方网址快给老子跪下磕头。”
  “妖人,磕头认罪。”众人齐声吼道。
  杜七笑了笑,双膝一屈,往下便跪。
  便在此时,杜七右腿半蹲,左腿前伸,身子急旋,激起一片漫天飞舞的雪花。
  那大师兄眼前猛地白花花一片,吃了一惊,随后但觉劲风袭面,恍惚中只见一条灰影迎面扑来,瞬息间已至身前,一只手掌五指俱张,如鹰爪般直袭自己胸口。
  他怒吼一声,力贯右臂,借着旗杆身子拔地而起,向后一个鹞子翻身,只听“唰”的一声响,他但觉胸口一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从他的怀中飘落。
  那大师兄不待身子落地,左臂急挥,但见刀光闪动,人在半空,已是连出三刀,逼退对方,随后稳稳落地,右手依旧牢牢地握着旗杆。
  两人这几下兔起鹘落,不待雪花散尽,两人交手已毕,各自站在当地,众人面面相觑,便是那二师兄脸上也是惊疑不定。
楼主 时间:2019-05-25 22:45:05
  那大师兄的马褂和长袄被当胸撕开,裸露的胸口上有几道血痕,他哼了一声,把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插,深吸一口气,刷地脱掉衣服,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肥壮腱子肉,伸出右脚,用脚尖在散落一地的物什中勾起那面银面镜子,往上一踢,然后伸手稳稳接住。
  杜七正把一块黄橙澄的面饼塞进嘴里,几口吃完咽下,抹抹嘴,然后笑道:“大葱猪肉馅的油饼子,老子还真他妈的有口福。”
  那大师兄冷笑一声,道:“好说,要不够你接着吃,今儿让你做个饱死鬼。”说着拔起刀,用刀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块饼,手腕轻挥,那饼呼地向杜七飞去。
  杜七一把接住,抛了一抛,然后把饼塞进怀里,道:“老子他妈的还真是没吃够,要不是老子饿了这一夜,就凭你那几下子,嘿嘿——”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你的三皇炮锤练得不赖,那三下白蛇吐信,能在眨眼的工夫略掉收势连出三刀,不但底子好,脑子也灵光,是得了真传,你姓宋还是姓赵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大师兄哼了一声,道:“你操心的事儿还真不少,照我说,甭管我是谁,正经的你先把那个饼吃了,不然你这饱死鬼可就当不成了。”
  “都是做鬼,饱死还是饿死,还不是一码事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道,“才刚你那几下是不赖,不过在老子眼里火候还差得远,你出那三刀的当儿,老子正好捞到了那个饼,没工夫搭理你,得空吃了三口,也是饿得急了,最后一口咬得太大,差点没噎死老子。”
  那大师兄凝神回想适才两人交手的那几招,知他所言不虚,不觉心中一寒。
  那二师兄高声道:“大师兄,甭跟他耍嘴皮子,对付二毛子没啥规矩,大家伙一起上,就是咬也把他咬死。”说罢一招手,众人齐声呼应,一哄而上,顿时把杜七围在当中。
  杜七笑道:“白费了那么些唾沫星子,也就这话还真是句实在话,早就该这么着。”
  那大师兄道:“看你的身手,当也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照理本也该放你一马,可你既当了二毛子,又不肯回头,那便是犯了天条,便是我肯饶你,天也饶你不过——”
  “别他妈给老子扯谈,”杜七道,“杀人就单说杀人的事儿,别扯那些不相干的玩意。”
  大师兄盯着他,缓缓地点点头,那二师兄大声道:“孩儿们,斩妖除魔,保家灭洋,杀!”
  众人齐声道:“斩妖除魔,保家灭洋,杀!”
  话音未落,一个炸雷般的声音道:“老子就先拿你个狗娘养的垫背。”
  那二师兄只听“砰”的一声,一个人从他身前丈余处横飞出去,接着看见杜七那狰狞的面容正对着自己,他吃了一惊,不及多想,两腿并拢微一弯曲,双掌成拳紧贴两肋,刚摆了个“坐虎式”上半式,人尚未站稳,只觉颌下一麻,两根铁钳般的手指正扣在他的下颚上,他呻吟了一声,浑身发软,斜斜地靠在杜七怀里。
  杜七一把扯掉他的头巾,解开他盘在头上的辫子,辫梢在右手腕上绕了一圈,左手松开他的下颚,提起他的一只脚,把他朝空中一抛,喝了声:“去!”,右手一甩,那二师兄连声惨呼,整个人就如一条长鞭般在空中飞舞。
  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那大师兄大喝一声:“闪开。”大步上前,伸手往身边一人的肩上一按,身子呼地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借着下坠之势挥出一刀,直指杜七的咽喉,杜七身子微转,预避刀锋,同时左手两根手指成剪刀之形,疾点向对方的手腕,那大师兄手腕一翻,由横劈改为下砍,刷的一刀,贴着那二师兄的后脑割断了辫子,那二师兄直飞出七八丈远,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杜七左手一曲,手肘往那大师兄胸口一撞,那大师兄闷哼了一声,仰面摔在地上,他慢慢地站起来,伸手捂着胸口,脸色变得煞白。
  杜七对大师兄道:“这一刀活还真不算差,更难得的是为了救他拼着挨了我这一下,你也算条汉子。我那一肘只要使出五分力你就得伤筋断骨,七分劲就能取你性命。你虽然有脑子,可还是不够使,你练的是外功,一个失着,全身都是破绽,义气这玩意,就像做买卖,有本钱你才玩得起,没本钱你玩个屁。”说完把手里的那截辫子啪地扔到地上。
作者: 时间:2019-05-25 23:12:09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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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时间:2019-05-26 00:05:25
  嗯嗯,排队等更新。。。。。 @陈侎
作者: 时间:2019-05-26 02:53:13
  嗯嗯,排队等更新。。。。。 @陈侎
楼主 时间:2019-05-26 22:40:56
  那大师兄不禁默然,过了一会,道:“阁下身手不凡,见识也高人一筹,在下佩服,今儿这事,确是在下莽撞,你走吧。”
  那二师兄一瘸一拐的走上前,道:“大师兄,不能放他走,他是二毛子。”
  大师兄转过头,叹了口气,道:“俊轩贤弟,今儿这事就算了吧。”
  “不能算,大师兄,”二师兄道,“旁的事可算,可他是二毛子,是洋鬼子的狗,咱不能放过他。”
  杜七脸一沉,道:“虽说老子觉得大清国的规矩就是一堆屎,可要杀个人怎么着也得报三法司定案秋后开斩,便是事急从权至少还得跟总督巡抚衙门知会一声,这荒郊野外说把人打死就把人打死,谁他妈给你们定的这规矩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二师兄呸地朝地上吐了口痰,道:“杀二毛子要个屁规矩,妖魔鬼怪,祸乱我大清,人人得而诛之。”
  “俊轩贤弟,你听为兄一言,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要真是做下了恶,便是咱们今天放了他,改日也会有人收拾下他。”说完他对杜七一拱手,道:“你走吧。”
  “遇到怂的就打死,遇到横的就等他自个撞墙死,你们他妈的算什么玩意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冷笑道。
  “这世上嘛事不是这样龙8国际官方网址”那大师兄轻声道,“您再是个玩意,还能把这事儿倒过来不成龙8国际官方网址您较这劲有用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一时语塞,他顿了顿,正要说话,只听有人高声喊道:“大师兄,东边有人来。”
  众人扭头朝东边望去,只见远远的一片白雾腾起,一队人马正自东朝西而来,当先几匹马跑的甚快,转眼间离他们已不过半里来地,后面紧跟着一长串人,遥望之下,但觉人马中刀光闪烁,枪尖耀眼,人人都禁不住心中一沉。
  那大师兄凝神望了一会,高声道:“诸位弟兄,拉开架势。”
  他身边那名赤膊穿红肚兜的高大汉子拔起那面“忠”字旗,奋力摇动了几下,众人齐齐站到旗后,双手下垂,十趾抓地,含胸拔背,一个个如电线杆子般站得倍儿直。
  五匹马踏雪而至,为首一人三十出头年纪,头戴黑貂帽檐的青石顶子暖帽,身上罩着一件羊皮行褂,脚蹬翘尖薄底快靴,白面皮上长着一片麻点,嘴唇上方留着浓浓的一字胡,他身后是四名身穿蓝布紧身马甲,头戴额巾,手持马刀的兵弁,马甲正面的白布上绣着一个“毅”字。
作者: 时间:2019-05-28 05:31:41
  写得真叫一个好 @陈侎
楼主 时间:2019-05-28 14:08:59
  几个人勒住马,当头那人扫视了一眼众人,见那大师兄光着半个身子站在雪地里,不觉一怔,喝道:“宋黑子,你他妈在天津还没闹够,又跑到这儿装神弄鬼。”随后对着那二师兄道:“驴皮三,你个狗娘养的还敢出来现眼,别的事且不说你,单是年前腊月里你在大沽口欠下的那三条人命就足够活剐了你。”
  那二师兄本姓张,大名唤作张俊轩,祖上原本也是在旗的,顺治年从龙入关,几辈人在北京城吃香喝辣遛鸟斗蛐蛐,也算舒舒坦坦当了百多年的大爷。嘉庆年间曾祖辈上出了旗,因有个远房亲戚在内务府当差,帮着他爷爷在皇家园子里找了个打杂的差事,吃喝不愁时不时还能揩点子皇上的油,虽说摆不了大爷的架子,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不曾想咸丰十年英法联军一把火烧了园子,断了钱路,自此家道中落,加之他父亲抽鸦片赌牌九,到了他这辈,家里已是一贫如洗。打小他在天津卫跟着一伙地痞流氓鬼混,一来二去也在下九流堆里得了点名声,早年曾往山东那边贩过驴皮,在行里得了个驴皮三的诨号,也带到了道里,真名反而少人知道。
  驴皮三道:“少他妈的拿这事儿吓唬老子,老子杀二毛子那叫为民除害,有功于朝廷,太后老佛爷和皇上正琢磨着赏老子黄马褂呢。”
  “别瞎说,”那大师兄瞪了他一眼,对那人道:“这还在正月里,张大人不在家好好过年,怎么有闲工夫跑到这儿来遛弯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张大人名叫张三,是驻防天津的武毅军仁字营的一名千总,看得出他和那大师兄和驴皮三都算是熟人,言语间似有过节。
  “你们这伙匪人不死绝了,老子怎么会有闲心过年龙8国际官方网址”张三道,“宋黑子,你他妈的摆这尿壶阵又想干嘛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大师兄名叫宋精义,因为长得黑,打小被人叫黑子,山西人,家里原来做棉布生意,几辈下来也挣了些辛苦钱,在太原府置了地盖了房,也算个小康之家。自咸丰年间太平军兴,东南半壁残败,捐税横生,生意本就惨淡,又加之洋布蜂拥而至,土布愈贱,几番挣扎下来,终于在他父亲手上败了家,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得了伤寒因没钱抓药病死了,母亲把他送到一个在保定练三皇炮锤的叔叔家,然后到五台山出了家。他小时念过几年私塾,也算能断文认字,在叔叔家帮着打打杂记记账,闲下时也跟着练拳,虽是没什么大的长进,靠着点机灵劲在门内也算有点子名气。光绪二十年离开保定到了天津,最初在一家唱梆子戏的园子里跑龙套,也只能一天混两顿饱饭,挣不了什么钱,后来跟着一个卖狗皮膏药的票友跑江湖,凭着学过拳脚,人也仗义,几年下来,在道上也立下了万。年前直隶大旱,教案频发,拳民蜂起,他也顺势设了坛,收了一帮人开练,赶上了时势,竟也成了点子气候。
楼主 时间:2019-05-28 22:48:44
  宋精义不紧不慢地道:“张大人,你是兵,我是民,咱们各走各道,我不招惹你,你也管不了我。我这边有什么官司,犯了哪条王法,自有三河县和顺天府拿我,和您有什么相干龙8国际官方网址”
  “别给老子扯谈,”张三道,“老子是不管民,老子管的是匪,只要是匪,就归老子管。”
  驴皮三道:“你他妈的说谁是匪龙8国际官方网址”
  “老子说的就是你个狗入的。”
  “你敢说老子是匪龙8国际官方网址告诉你,武卫军的董大帅六天前在端王爷府上请我大师兄喝酒听戏,董大帅说了,端王爷也听说了咱开坛练拳的事,王爷说这是好事,说咱们杀二毛子灭洋教是忠君报国,不愧是咱大清国的忠实子民,改天得空他向太后老佛爷和皇上上个折子,把咱们编入武卫军,我大师兄怎么着也得挂个总兵的衔,到时候你他妈的见了我大师兄还得跪着说话。”驴皮三洋洋自得地道。
  “放你妈的屁,”张三轻蔑地说,“老子只知道聂军门,不知道什么狗屁端王爷董大帅,聂军门说你是好人,你就是好人,聂军门说你是匪,你他妈的就是匪。”
  “便是聂军门,那也得听太后老佛爷的,也得听皇上的。”宋精义道,“这一节,张大人该不会犯糊涂吧。”
  “你他妈的算个什么玩意,张口太后闭口皇上,单凭这一条,你就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张三道,“老子也告诉你一句,聂军门该听谁的,那是聂军门的事,老子只听聂军门的。”
  宋精义点点头,道:“好,那咱们就不扯那么远,就说眼目前的事儿,看张大人这架势,今儿是冲在下来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张三道:“没错,老子就是冲你们这伙拳匪来的。”
  宋精义道:“请问张大人有何指教龙8国际官方网址”
  张三道:“就一条,滚出三河县,别在直隶这地面儿上装神弄鬼,只要出了直隶的地面儿,你他妈就是点把火把北京四九城烧了,老子也不管你。”
  宋精义道:“我们都是大清国的子民,只要是大清国的地面儿,我们想到那儿就到那儿,你管不着。”
  张三冷笑一声,道:“老子今儿来不是和你讲什么道道,是让你滚蛋,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龙8国际官方网址”
  宋精义也是冷冷一笑,道:“人话我自然是懂的,可我才刚听到就他妈不是人话。”
  张三缓缓的道:“好,几天不见,你个狗入的有点长进,敢跟老子来劲了。”
  驴皮三喝道:“张麻子,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现如今不比往日了,现如今京城里的王爷和大学士都是要杀洋人灭洋教的,咱们杀二毛子那就是忠君爱国,谁他妈也管不着,这是董大帅亲口说的。董大帅还说谁要是敢护着二毛子,谁就是大清国的罪人,与二毛子同罪,不管是谁,打死无论。”
  这时跟着张三的那百多名士卒也已经赶到,他们在张三马后站成三排,一个个目不斜视虎视眈眈地盯着对面的人。
作者: 时间:2019-05-28 23:10:02
  嗯嗯,排队等更新。。。。。 @陈侎
作者: 时间:2019-05-29 16:54:08
  写的真好,鼓掌??
楼主 时间:2019-05-29 22:49:10
  张三看着宋精义和驴皮三,眼光中充满了厌憎之气,他一字一句地道:“老子最后说一遍,你们立马给老子滚出三河县。”
  宋精义道:“老子也最后跟你说一遍,只要是大清国的地界,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他妈的也管不着。”言语间骤然充满了戾气。
  张三刷地从腰间抽出跨刀,高高举起,随即狠狠地朝下一挥。
  站在他身后的士卒立时刀出鞘,箭上弦,正中间更有二十支洋枪响起了一片稀里哗啦此起彼伏拉枪栓上子弹的声音。
  “呀呼!”驴皮三一瘸一拐的朝前走了两步,厉声喝道:“张麻子,你妈的想干嘛龙8国际官方网址别他妈拿这一套吓唬老子,老子正经洋人都不怕,还怕你个狗入的耍弄洋玩意龙8国际官方网址”
  张三笑了笑,道:“驴皮三,谁他妈把你弄瘸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老子追杀二毛子跑得急了不小心摔了一跤,干你屁事。”驴皮三边说眼神边不由自主地朝杜七瞟了一眼。
  张三看了看杜七,见他装束异于众人,远远地站在一边,虽一时搞不清他是何人,也知道他必不是宋精义一伙,冲他点点头,道:“改日到天津卫找我领赏钱。”
  杜七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张三把目光转向宋精义,道:“看来你他妈是抱上哪个王八蛋的大腿了,可你别忘了,这儿是老子说了算,抱谁的大腿也不灵。”
  宋精义道:“老子谁的大腿也不抱,老子做事不凭别的,但凭对我太后皇上的一片赤胆忠心,但凭存于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不过你非要说有谁给我撑腰,也不能算你说错了,我告诉你,背后给我撑腰的那就是朝廷,就是太后老佛爷和当今皇上,就是我大清国的亿万子民。”
  张三道:“你有种,就不知道你是真有种,还是他妈的装有种。”
  杜七远远望去,只觉张三的脸上蓦地蒙上了一层杀气,他的心不禁微微一动,心中隐隐然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宋精义大喝一声:“亮拳!”
  只听他身后众人“哗”的一声爆喝,双掌成拳,身子下蹲,扎成马步,右腿跨出,脚尖内扣,左拳高举,右拳前冲,一时积雪四杨,声震八方。
  张三胯下的那匹马乍闻巨声,又见眼前积雪飞扬,猛地吃了一惊,后腿直立,前腿凌空,发出一声长嘶,张三猝不及防,身子一斜,左脚离蹬,向下便倒,在左右的惊呼声中,他右手疾挥,刀身在地上一撑,身子借劲朝上一扭,重新稳稳地坐上马鞍。
  “他妈的找死。”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肚,那匹马呼地凌空朝前窜出,他右手高举,跨刀在空中挽了个圈,刀光闪耀中,刀锋直挥向那杆“忠”字大旗。
  举旗的那名赤膊穿红肚兜的高壮汉子眼见避无可避,他不及多想,一咬牙,大喝一声,双手紧握旗杆,迎着刀锋往上一举。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旗杆被斩成两截,旗子斜斜地落在地上,接着一条胳膊横飞出去,鲜血如涌泉般喷洒,那名汉子闷倒在地,随即发出类似野兽般绵长不绝的惨叫。
  杜七的心也是突地一跳,虽说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早已不足为怪,但目睹此景,心下也不禁恻然,暗暗地叹了口气。
  宋精义冲过去一把抱住那汉子,悲声道:“好兄弟,好兄弟。”
  那汉子用头朝宋精义胸口猛地一顶,身子滚到雪地上,他一把抓起半截旗杆,把旗子竖立起来,撑着身子半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嗓子:“杀——”
  宋精义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张三,道:“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张三把刀身紧贴在马肚子上来回蹭了几下,蹭去上面的血迹,随后满不在乎地说:“是老子先动的手,怎么着龙8国际官方网址你咬我毬龙8国际官方网址”
楼主 时间:2019-05-30 22:42:52
  宋精义手往跨下一撩,从裤裆间取出两张黄橙澄的薄纸,双眉竖起,咬破嘴唇,和着一口血痰,“噗”地喷在纸上,大声道:“我本奉敕旨到凡间,劝人虔心练神拳,今请老君来显灵,提领天庭十万兵。”
  说着他一抬脚,原地兜了个圈子,“嘿”的一声,把手里的黄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强行咽下,随后左手叉腰,右手举刀,高声问:“请的什么神龙8国际官方网址”那驴皮三一跺脚,道:“请的二郎神。”众人齐声道:“请的二郎神。”宋精义再高声问:“使的什么兵刃龙8国际官方网址”驴皮三道:“钢刀一把。”众人也是齐声道:“钢刀一把。”
  宋精义猛地一点头,喝道:“铲除妖孽,神必佑我。”
  众人齐声道:“铲除妖孽,神必佑我。”
  “杀——”宋精义高声吼道。
  张三斜眼看着他们,听他喊出一个“杀”字,他的眼皮连跳了几跳,回头看着他身后的一名年轻的哨长,慢慢地点了点头。
  杜七但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刷地涨得通红,他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我操——”
  随后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雪原,一股子浓烈呛人的硝烟味直冲杜七的鼻孔,杜七只觉得两耳嗡的一声,脑子一晕,险些摔倒在地上。
  雪地上发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哭喊惨叫声,中弹的人们倒在地上翻滚抽搐,热气腾腾的鲜血形成的一条条溪流在雪地上流淌,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之下,这些血流宛如挣扎在黄昏时分的落日发出的那一道道预示着黑暗的霞光,在绚烂中渐渐地消逝。
  未中弹的人们呆立在当地,他们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难以置信的血腥残酷的一幕夺走了魂魄,他们诧异于这真实的杀戮,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
  张三感觉有些异样,他转过头,他身后那名年轻的哨长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渗满了汗水。
  “张大人——我——”那名哨长结巴着说。
  “当好你的差,别他妈像个娘儿们,”张三温和地说,“今儿老子要过大瘾。”
  “嗻!”那名哨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第二排枪响了,人们终于意识到他们的生命在横飞的枪子儿面前就如盛夏烈日下的冰块一样易于消逝,那些未被击中的人在血肉飞溅中如受惊的鸭子一般四处乱窜,他们朝着自己认定的安全的方向狂奔,而这种方向又往往各不相同,这使得这些惊慌失措的人们在奔跑中互相撞在一起,当第三排枪声响起时,一颗子弹就可以贯穿两个甚至三个人,更多的人倒在血泊中。
  随后响起了一阵噼啪的弓弦声,几十支鱼叉箭射向那些幸存的人,当他们如兔子般跳跃闪避射向自己的箭支时,响起了第四排枪。
楼主 时间:2019-05-31 22:43:30
  宋精义发出 “呀”的一声高亢的长啸,这声音带着一种悠然婉转的曲调,其中充满了幽怨哀伤之意,伴随在丹田积蓄已久的一股子悲愤不平之气破空而出,如一条在云间自在穿行的青龙般盘旋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在人们的耳边。
  当这声长啸已成强弩之末即将消失时,突然拔了个尖,举重若轻地顺势接上“咦”的一声,变如青衣唱腔般细细的若隐若现,随即在刹那间转而成为一阵充满嗔怒的暴喝。在暴喝声中,宋精义从雪地中一跃而起,钢刀在空中虚砍了两下,随后力贯右臂,奋力将刀掷出。
  张三只觉一股冷风直袭面门,眼前刀光闪烁,他左手一提,勒紧缰绳,屏住气息,看准刀的来势,右臂轻轻往上一撩,只听的“当”的一声脆响,一把大刀凌空飞起。
  趁着这眨眼的功夫,宋精义一个起落,距张三已不到两丈,他身子再次腾空而起,直扑向张三。
  张三眼角一张,瞟了一眼宋精义那丑陋狰狞的面孔,他冷笑一声,待宋精义右掌往前一伸,五指张开翻成爪形直抓自己手腕,他倏地展开右臂,刀尖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点向宋精义洞开的胸口门户。
  宋精义左手捏住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辫子的辫梢,轻轻一扯一送,跟着头猛地一甩,脑后一根粗大的辫子呼地直飞出去,啪地搭上张三的右腕,身子紧贴着张三跨刀的刀面凌空翻了个身,张三但觉得手腕如被蛇咬般火辣辣的一阵疼痛,随后被辫子紧紧缠住,接着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大力猛地拽着他的手腕往下拉,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从马鞍上腾空而起。
  张三也是应变奇快,左脚脚尖勾住马镫,左手勒紧缰绳,那马一声长嘶,腾地往后退了一步,张三右腕轻抖,甩脱了辫子,借势稳稳地坐回马鞍,宋精义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张三双腿猛地一夹马肚,那马腾空而起,前蹄直向宋精义踏下。
  宋精义大喝一声,身体朝上一窜,两臂紧紧抱住马头,狠命朝下一扭,那马奋力挣扎了几下,蹄下一滑,竟然被宋精义生生按倒在地上。
  张三猝不及防,眼见自己要被压在马下,双脚急蹬几下甩脱马镫,身子后仰,头朝下摔马来,头脸斜插进雪中,慌乱中手肘撑地,顺着积雪滑出两三丈远,帽子也飞到一边,这一下摔得甚是狼狈。
  他恼羞成怒,不等从地上爬起来,就用尽全力把手中的刀朝宋精义甩去,宋精义就地一个打滚闪开,刀正正地插进那匹马的右眼,只听那马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切的嘶鸣,呼地站起来,一头撞进正站在它前面的那三排士卒中,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它撞倒十多个人,冲出人群狂奔而去,它身后是漫天飞扬的积雪和一条长长的血迹。
  张三从身边的一名士卒手中抢过一支洋枪,朝宋精义直冲过去,宋精义转身跑了两步,只听身后“呯”的一声炸响,一颗炙热的枪子儿贴着他的肩膀飞过,他只觉得肩膀一热,仿佛有人在他肩上猛推了一把,他打了个踉跄,停住脚步,斜眼看去,只见肩膀上鲜血如涌泉般往外冒。
  他慢慢地转过身,在弥漫的硝烟中,张三正端着洋枪对准自己,只见他狠狠地拉了下枪栓,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宋精义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人生中的很多事情在这一瞬间如走马灯似的从他眼前闪过,随即他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对准他的黑洞洞的枪口,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砰”的一声枪响,宋精义腿一软,整个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上。
  他睁开双眼,刺目的阳光在他眼前晃动。
  “操,老子还活着。”他的心中刹那间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喜悦,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楼主 时间:2019-06-01 22:49:34
  就在张三扣动扳机的瞬间,他只觉得枪身一震,虎口发热,一颗子弹斜斜地射出。他后退了一步,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只见杜七大踏步朝他走来,张三看着他,脸上充满了惊讶。
  “好了,人已然死得够多了。”杜七道。
  “这他妈怎么回事龙8国际官方网址”张三囔囔地问。
  “没啥,就是这玩意。”杜七弯腰捡起雪地里的一个烤土豆,抛了两抛。
  “你他妈——”
  “你已经玩得够了,姓张的,”杜七用低沉的声音说,“带上你的人走吧。”
  张三斜眼盯着他,过了一会,说:“你他妈算干嘛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老子凭什么听你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握住枪身,张三脸色一变,双臂用力往胸前一拉,那枪如在杜七手中生根般纹丝不动。杜七笑了笑,小指后拨关上枪机,大拇指摁住枪栓微一用力,哗地退出一颗子弹,随后他翻转手腕,张三只觉得双手一麻,枪离手而去,在空中转了个圈,枪口啪地抵住他的面颊。
  “老子玩这个的时候,你胯下还没长毛。”杜七道,说完他把枪扔到张三怀里,手一张,那颗被退出的子弹掉在地上。
  张三脸色苍白,惊疑不定地看着杜七。
  “阁下与他们——”张三瞟了一眼宋精义。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杜七道,“大伙儿只是凑巧在这儿遇上了。”
  张三点点头,道:“既然只是凑巧遇上了,在下奉劝阁下一句,您有什么事就去忙您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杜七沉默了一会,道:“按说你这话也没错,你们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确也不关旁人的事。可这么些个大活人你就这么都给杀了,我觉得这不合规矩,有违天道,得有人管这事儿。”
  张三道:“你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杜七说,“兄弟,我知道你这碗饭也不好吃,你已然尽力了,这就回吧。”
  张三咬了咬牙,道:“阁下这么做,那就是和聂军门过不去,和直隶总督衙门过不去,阁下可要想好了。”
  杜七嗤地一笑,道:“兄弟,这么跟你说吧,真要惹毛了老子,老子还他妈和颐和园里的那老娘儿们过不去,聂军门和直隶总督算个毬。”
  “你——”
  杜七看了看日头,道:“午时已过,再有一个时辰,天儿可就要黑了,这大冷的天儿,又在年里,早点回去吃顿热乎饭,不比和我在这儿扯淡强龙8国际官方网址”
  张三瞪着杜七,过了一会,道:“好,那今儿我就给阁下一个面子,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他们得马上滚出三河县,只要他们还在直隶的地面上闹腾,这事儿就没完,这次是遇上了您,我看下次还能遇到谁。”
  杜七一抱拳,道:“兄弟,我谢谢你。”
  张三道:“好说。”
  说完他一招手,一名马弁牵过一匹马,他翻身上马,对着宋精义大声道:“宋黑子,今儿你是撞了狗屎运,捡了一条命,你他妈的给老子留点神,下次再撞到老子手里,就是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你。”说完看了杜七一眼,冷笑一声,对着那些士卒一挥手,道:“咱们走。”
  他经过那名哨长身前时,朝他递了个眼色,那名哨长一伸手,从站在他马前的一名士卒手中拿过一支洋枪,哗地上了膛,随后他身子一扭,举起枪,略微一瞄,咔地扣下扳机,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只见枪口处无数碎片如炸开的烟花般四散飘落。
  “别他妈和老子玩花样,”杜七道,“都是老子玩剩的。”
  张三纵马向前飞驰,杜七只听见一个声音遥遥传来:“有种就留下你的万儿。”
  “老子不混下九流,没什么万儿,”杜七高声道,“告诉你们聂军门,老子姓杜,单名一个七字。”
作者: 时间:2019-06-03 01:13:06
  嗯嗯,排队等更新。。。。。 @陈侎
作者: 时间:2019-06-03 01:13:30
  写得真叫一个好 @陈侎
作者: 时间:2019-06-03 10:16:00
  攒了几天的更新,先顶一个再慢慢看。
楼主 时间:2019-06-03 15:04:26
  宋精义走到杜七面前,右拳杵地,单膝跪下,道:“杜爷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杜七哼了一声,道:“两个大葱猪肉馅的油饼子,我也不能白吃你的。”
  宋精义甚是尴尬,低着头不敢做声。
  杜七举目望去,只见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十个人,在凛冽的寒风中,哀嚎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他叹了口气,对宋精义道:“你起来,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先想法子医救那些受伤的人。”
  宋精义慢慢地站起来,这时驴皮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一件沾满了血迹的黑面粗布长袄披到宋精义身上。
  “大师兄,这是我刚从那边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一直盯着他,人刚断气就扒拉下来,您瞧,这不还带着股子热呼劲。”驴皮三讨好地说。
  宋精义呼地把长袄甩在地上,飞起一脚踢在驴皮三的胸口。
  “我操你祖宗!”
  驴皮三朝后退了几步,伸手按住胸口,看着宋精义,愕然道:“大师兄,你这是——”
  宋精义不理睬他,大踏步走到那面插在地上的半截“忠”字大旗前,伸手在那名断臂的汉子鼻下探了探。
  “我的好兄弟。”他抱着那名汉子狠狠地摇了几下,然后站起来,看着眼前如屠猪场般血肉狼藉的一幕,他跺了跺脚,拔起那半截旗子,迎着风猛挥了几下,大声道:“妖孽横行,祸乱人间,天助神拳,保我大清。”
  驴皮三扯着嗓子吼道:“天助神拳,保我大清。”
  众人只是面面相觑,却不似往常那般追随呼应,宋精义和驴皮三一时颇为尴尬。那驴皮三晃眼看到了杜七,心念一动,高声喊道:“各位兄弟,别看今儿咱们吃了亏,可咱们也请到了真神,若不是有真神显神通保着,大师兄今儿还真得有险。”说着他噗地冲杜七跪下,连磕了三个头。
  “这便是大师兄今日请来的真神,”驴皮三高声道,“这位杜爷,便是二郎神下凡,专为助神拳、保大清而来。”
  杜七怔了怔,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下只是微微冷笑,并不搭话。
  宋精义见驴皮三如此说,一时也是大感意外,但他脑子甚是灵光,微一转念,左手成剪刀形朝前一伸,右手握拳曲肘往后一拱,踱开方步,绕着杜七走了一圈,朗声道:“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空,太上老君,急急如律,那位仙师下凡尘龙8国际官方网址”
  说着他猛地站定,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啪地一击掌,双臂张开,高声道:“那便是二郎杨戬是也。”
  说完毫不迟疑地冲着杜七双膝跪倒,大声道:“若不是俊轩贤弟法眼如炬,险些错过了真神。”说着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杜七见他脸上满是恭敬虔诚之意,看上去也不似作伪,他好奇心顿起,索性默不作声,看他有什么幺蛾子。
作者: 时间:2019-06-03 22:39:58
  路过,支持一下
楼主 时间:2019-06-03 23:18:54
  宋精义磕完头,接着道:“适才有妖孽在此兴风作浪,一时迷了法眼,蒙了神镜,现在妖孽已逃,法眼开,神镜亮——俊轩贤弟,把神镜给我。”
  驴皮三紧走几步,从地上捡起那面银面镜子,走到宋精义面前,单膝跪下,双手上举,道:“神镜到。”
  宋精义高举银镜,对着杜七,高声道:“诸位兄弟请看,妖孽逃窜,镜中十字已消,此乃真神下凡之兆。”
  众人聚拢来,齐齐朝镜子看去,便是杜七也忍不住瞟了一眼,果然其中并无十字。
  驴皮三喝道:“孩儿们,还不跪下拜神。”
  众人此时再无怀疑,纷纷跪下磕头,便是那些受伤倒地的人也挣扎着额头磕地,口中乱哄哄地喊着:“拜见二郎大仙”,一时乱做一团。
  杜七从未见过这等阵势,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宋精义上前一步,对着杜七深深一揖,道:“杜爷是二郎神下凡,乃是真神仙,今儿显神通赶走了妖魔,救了我们性命,日后必也会保着咱们除妖灭洋。自今往后,杜爷但有吩咐,咱们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绝无二话。”
  不等杜七开口,宋精义再前行两步,靠近杜七,低低的声音道:“杜爷的大恩大德,在下当永记不忘,姓宋的这条命,自今日起便归了杜爷,但凭杜爷差遣。”这几句话压得甚低,只有杜七能听到。
  杜七看着拜伏在地的人们,叹了口气,对宋精义道:“你带着人先离开这里,找地方安置受伤的人,往后行事,多往周全处想,不可莽撞。”
  “在下明白。”宋精义道,“我这就带他们走,往后我该怎么找杜爷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笑了笑,道:“该见面时自然会见,就是见不了面,留个念想也就够了。”
  “在下明白,”宋精义道,“杜爷还有什么吩咐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沉默了一会,道:“往后你们就算遇上了真二毛子,也不能就把人打死。”
  宋精义略微一怔,随即道:“这事儿就听您的。”
  他后退几步,又跪下来给杜七磕了个头,随后站起来大声道:“弟兄们,咱们走。”
  驴皮三走到杜七面前,恭恭敬敬地把一个小蓝布包裹放到杜七身前,然后低头屈腿,向前伸着胳膊,倒着走了几步,方才转身离去。
  人们收拾起散落在雪地上的物件,抬着死者,背扶着伤者,在一片凄凉悲切的哭泣呻吟声中,缓慢地朝西走去,宋精义光着膀子,高举着那面只剩半截旗杆的“忠”字旗,走在最前面。
  杜七捡起包裹打开,里面是十几个大葱猪肉馅的油饼子,他忍不住咕地咽了口口水。

  (第四章完)
作者: 时间:2019-06-04 11:16:33
  看完第四章心中一片惆怅,不知道老师写作时是否也有相同的感受
  • 举报  2019-06-04 20:45:59  评论龙8国际手机网页登录

    嗯嗯,后面可能还有更让人惆怅的。
我要评论
楼主 时间:2019-06-04 22:36:39
  第五章 月夜

  一场雪使得原本如旗人大爷般散漫慵懒的北京城变得如二八少女般粉嫩妖娆,虽说走不上几步路就会碰上的僵在路边的死人多少有点子煞风景,可也挡不住北京人见到初雪的那股子高兴劲。人人都觉着神清气爽,按说早就过了破五,可便是素不相识的人对面儿遇上了也都拱个手打个千儿,相互道声:“您过年好!”,仿佛一场雪日子就回到了腊月三十,不单卖油炸糕艾窝窝的吆喝声响亮了许多,就连要饭的唱莲花落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精气神。
  原本永远飘荡着一股子屎臭尿骚味的西二十九条胡同这两日竟也洋溢着一股初雪带来的清新之气,长住在这里的人们在惊喜之余又未免有些恍惚不安。西二十九胡同的胡同口拐角处有一个破庙,平日里就时不时有些逃荒要饭的住在里面,大多也只是暂时借住几天。每到天儿冷下来,避寒的人多,不单逃荒要饭的,就是拉东洋车的赶骆驼的卖狗皮膏药的有时也会来蹭上一两个晚上,又都不是什么斯文人,事急起来少不得顺着庙外的墙根就地解决。日子久了,不但庙里借住的人,就是过路的附近做买卖的也都趁着这股骚臭味前来应急,再往后,左近几条胡同里的住家也都过来图个方便,成年累月下来,整个西二十九条胡同都被笼罩在那股子骚臭气中。虽说这样的屎尿骚臭在北京城的差不多每条胡同都能闻到,可西二十九条胡同的味儿却显得异常的浓厚,不但总是能让人产生一股子别样的恶心劲,有时竟然也能从中体会出一丝丝儿沧桑的感觉。
  这条胡同曾经被叫做粪堆子胡同,胡同正中原住着一家做药材生意的买卖人,咸丰年间因在南方遇长毛劫道失了本钱,兵荒马乱的没奈何投了湘军,一边替人看病一边帮着打理钱粮。也是时事造人,因为在京时曾经花银子捐过一个候补道,顶着这个虚衔剿完长毛又剿捻子,虽说连刀把都没碰过,靠着买卖人的机灵劲上下奉承左右钻营,十多年下来竟混成了巡抚,成了封疆大吏。衣锦还乡之时未免觉得“粪堆子”云云有失自家身份,大笔一挥把“粪堆子胡同”改成“粉堆子胡同”,只是不识字的念下来,还是那个“粪”字当头,终究去不了那股子臭气。十年前就着一个姨太太过二十九岁生日,索性改成西二十九条胡同,虽然和西一条到二十八条都八竿子打不着,至少把原来胡同名里的腥臭气算是弄没了,只是胡同名虽是弄干净了,那股子屎尿腥臭之气却依旧如故。而改名的人在风光了几年后因为一时昏了头想靠着维新变法的路子再往上拱拱,结果戊戌那年被定为康党,险些掉了脑袋,念在他剿长毛有功又碍着湘军这一层关系最后摘了顶子发边了事,可家也就此败了,房子被没入官府,一家老小十来口子顿作鸟兽散。房子几经周折最后落到一个旗人佐领手里,因为嫌臭也不想来住,就租给一家在天桥耍把式卖艺的人家,这家人没多久又租给一个唱梆子戏的戏班子,不久又转手给了一家做布料生意的南方人,一年多下来连轴转了七八家,转得多了,便是连东家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些什么人住在里面,只要银子不少,也懒得去管。租住的人自然也不懂得爱惜打理,虽然原主人家搬走还不到两年,墙壁已显斑驳破败,院落中杂草丛生,那扇朱红漆的大门也因为漆面脱落变得如枯死的老树皮般暗淡无光,倒似几十年没人住过一般,唯有门前那两座石狮子不惧风雨侵蚀依旧显得威风凛凛。
作者: 时间:2019-06-05 01:49:59
  哎呀又是逃不过真香定律
作者: 时间:2019-06-05 03:28:30
  楼主陪你一楼走来还是来支持你
楼主 时间:2019-06-05 22:46:01
  巳时刚过,那扇大门呀的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门缝里挤出来,他二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黑乎乎的旧羊皮袄子,头上扣着一顶瓜皮帽,双手笼在袄袖里,一出门先迎着风打了个哈欠,然后咳嗽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周围四五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乞丐一窝蜂围上来,那年轻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子儿,朝天上一 r>  “都他妈给老子滚蛋。”他大声喝着,连踢带骂驱散了那些乞丐,一边直着脖子朝胡同口张望。
  等了一会不见人来,他不由有些焦躁,斜眼看大门右边的石狮子旁还躺着一个人,衣衫褴褛赤脚披发,他走过去照他屁股狠踢了一脚。
  “滚蛋。”
  那人依旧躺着不动,他的脚尖倒传来一阵生痛,他吃了一惊,随后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液。
  “真他妈的晦气。”他忿忿地道。
  这时他看见胡同口一个穿着灰布短袄的中年人挑着一副担子一摇一摆的走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迎上几步,道:“怎么才来龙8国际官方网址大冷的天儿等你半天。”
  那中年人陪着笑脸道:“不晚不晚,是今儿爷出来的早。”
  说着他放下担子,从前后筐里各取出一个木提盒子,对年轻人道:“还是和昨儿一样,三十个素盒子,三十个荤三角,两斤羊头肉外加现熬的大米粥。”
  那年轻人提起盒子,道:“钱还够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不够今儿晚上一块算,昨晚送来的酒坛子碎了,也一并算给你。”
  那中年人哈着腰说:“且多着呢,爷们吃好,我傍晚再来。”
  年轻人提起盒子,正朝门里走,又转过身,冲躺在石狮子旁的那个人努努嘴,对中年人道:“这儿冻死一个,你得空跟管事儿的人言语一声,把他给弄走,大过年的真他妈的晦气。”
  “得勒,您放心,我得空就去说。”那中年人说着挑起空担子,恭敬地给年轻人鞠了个躬,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年轻人错开其中一个盒子的盖子,从盒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个烙三角和一小堆羊杂碎,他笑了笑,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拎着木提盒子,先看看左右无人,转身闪进大门,随后迅速关上门,上了闩。他穿过一个不大的院落,来到正对大门的一间堂屋,屋子当中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子周围坐着五个人,打扮各异,也有穿长袄的也有着短褂的,看面相都是三十上下四十以里的年纪,见他来了都双眼放光摩拳擦掌。
楼主 时间:2019-06-07 22:43:02
  一个白净面皮四十来岁的人对那年轻人道:“四儿,到上面望着风,待会赏你碗烧酒。”
  那被称为“四儿”的年轻人恭敬地道:“是,酒还是您留着,天儿冷,您岁数比我大,夜里热着喝暖身子。”
  那白净面皮的中年人冲他点点头,旁边有人道:“你小子有长进,越来越孝顺了。”
  四儿退出堂屋,走到屋外短廊的一根柱子旁,深吸一口气,双手啪地在柱子上一撑,身子如一只纸鹞般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稳稳地站在廊顶。
  堂屋里传出一片喝彩声,他听见有人道:“稳是稳当了,可动静太大,老子扔头猪上去也就这动静。”
  他暗自笑了笑,一纵身上了屋顶,弯腰沿着堂屋的屋檐绕了一圈,然后找了个能同时看到两边胡同口的地方坐下,他听见下面堂屋里传来叮当作响的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从怀里取出油纸包打开,拿起一个烙三角咬了一口,又拈了点羊杂碎放进嘴里,微闭着双眼细细地嚼着。
  他听到堂屋传来“当”的一声脆响,他睁开眼睛,接着他仿佛听到堂屋里传来一些杂七杂八的声音,当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的时候,整个世界变得一片寂静。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犹豫了一会,咽下嘴里的东西,把油纸包塞进怀里,猫着腰小心地走到廊顶,顺着一根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
  当四儿走进堂屋时,看到屋子里一片狼藉,围着炭火盆子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五个人,四处流淌着白花花的大米粥,他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一颗心呯呯地狂跳着仿佛立时要破腔而出,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微晃,险些摔倒在地上。
  他朝后退了一步,刚稳住身形,只觉脑后风起,他的心往下一沉,应变也是极快,身子呼地斜窜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先避开这阵冷风,随后倏地转过身,身体半蹲,倚住屋中的一根柱子,左掌张开护住面门,右手成拳蓄势待发,但见院落中一片寂静,只有墙角处的荒草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子,吁了口气,扫视了一下屋子,并未发现有何异样。他屏住呼吸,伸手朝躺在他身边的一个人鼻下探了探,觉得尚有气息,心下略微一宽,当他他抬起头时,看到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突地打了个激灵,再定睛一看,是那白净面皮的中年人,他仰面躺在地上,左手死死地掰着一块突起的地砖,右手浸在一个装着米粥的饭盆里,紧紧地握着一把粥。
  “他妈的粥里有鬼。”他脑子一转,瞬间明白了一切,他忽地站起来,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咬咬牙,转身朝大门跑去。
  他取下门闩,打开大门,迈腿正要跨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横在自己眼前,接着看到一张披散着头发的肮脏丑陋的面孔。
  他身子刚一动,冷嗖嗖的刀刃已经贴到了他的脸上。
  “给老子进去。”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四儿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那人紧贴着他跨过门槛,然后关上了大门。
  “你——你——”他的嘴唇颤抖着。
  那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黄森森参差不齐的牙齿,四儿不由得浑身一哆嗦,他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正在堕入无底深渊,这一瞬间他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作者: 时间:2019-06-08 14:22:08
  又见楼主开新帖,开心,留个名慢慢看。
楼主 时间:2019-06-08 22:59:33
  西二十九条胡同正中一面白灰墙下蹲着一个中年人,他身穿破旧的土褐色长袄,灰白的棉絮一堆堆地从绽裂的布缝中冒出来,仿佛泔水上浮着的霉块般令人生厌,长袄外面紧绷绷地套着一件绸面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得胜褂,头发乱蓬蓬地塞在一顶肮脏的瓜皮帽里,脸上满是被北风劈开的冻疮口子,说起来这模样的人在北京城满大街都是,原也算不上扎眼,只是他那壮实的身躯看上去多少显得有点子与众不同。
  杜七蹲在这儿已经有了一些时候,一直盯着斜对过的那道门,时不时抬头看看如同一颗蛋黄般悬挂在雾蒙蒙的天上的日头。未时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刻,里面依旧没有人出来,他开始觉得事情有点子不对,到底哪儿不对他也说不上来。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前,站了一会,伸手一按门面,只听里面门闩“咯”的一声轻响,随后他托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门环,敲了几下,依旧是毫无动静。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目光扫到了边上的石狮子,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身子一扭,轻巧的跃上狮头,随后借劲呼地窜上了院墙。
  整个院落一片寂静,他小心地沿着院子中央窄窄的青石板路走进堂屋,屋子里空无一人,他闻见一股子淡淡的煤烟味,瞥了一眼放在门边的一个炭火盆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里面的木炭,随后环视了一下屋子,所有东西都归置安放得很齐整。
  他穿过堂屋,到后院绕了一圈,又回到堂屋,小心地坐到一把椅子上,微闭着双眼沉吟了一会,随后又慢慢地睁开,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走出堂屋,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突地纵身一跃,右手攀住外廊的一根廊柱,微一用力,整个人轻轻地翻上了屋顶,当他在积雪覆盖的屋顶上看到一串脚印时,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他沿着那些脚印兜了个圈子,然后跃下屋顶。
  他再次回到堂屋,迅速而又仔细地查看了堂屋的每一个角落,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摇摇头,喃喃地道:“真他妈的邪门!”。
  这时他听见院落里传来某种轻微的响动,他的眼珠子循着那响动转了一下,仿佛看到屋外有个不起眼的灰影闪过,他怔了怔,朝门口走了两步,正好看到堂屋外一堆枯草丛中扑棱棱地飞起一只灰褐色的麻雀。
  “这大冷的天儿——”他在心中默念着,走向那堆枯草,弯下腰,小心地扒开草丛,脸上流露出某种奇特的神情。
  他小心地从草叶子上取下几粒白色的饭粒,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随后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了几下。
  他站起来,满意地笑了笑,低声道:“这他妈就对了。”
  他走到院墙跟,沿着院墙走了五六步,转身回来,又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五六步,随后他停下脚步,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湿漉漉的地面,又看了看院墙的墙面,微微点头,随后纵身跃上墙头。
作者: 时间:2019-06-09 07:34:09
  好看,以前看过楼主的小说,印象很深刻。
楼主 时间:2019-06-09 22:46:04
  他在大门口来回踱了几步,低头沉吟了一会,朝西边胡同口走去,出了胡同口,顺着右边的一条土路拐进了另外一条胡同,约莫一袋烟功夫,他又转回来,右手多了一个黄纸包。他径直走过西二十九条胡同,过了一个结冰的泥坑,皱着眉头走过一堵暗红色的土墙,拐个弯,再绕过几株枯萎的柳树,看到了一座破败的古庙,虽也曾门楼高巍重彩辉映,但早已风光不再。原有的两扇大门连着门槛门框都已被人卸走了当柴烧,门洞上只挂着两片黑乎乎油腻腻的破棉布,也不知已经挂了多少年,他迟疑了一下,掀开棉布走进大门。
  漆黑的屋子里一股浓浓的腥臭气扑面而来,他猝不及防,只感到胸口一阵翻滚,腾地后退一步,屏住气息强行压下正欲破口喷出的一股子酸水。恰值一阵冷风就着被掀开的棉布趁隙而入,激起一片愤怒粗鲁的叫骂声,这叫骂声如那阵不期而至的冷风一样,在屋子里兜了一个圈子之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屋子里突然在瞬间变得如死一般的寂静,隔了一会,又响起了起此彼伏的咳嗽声吐痰声呻吟声以及种种含糊不清的梦呓胡言。
  借助墙缝透进的微光,他看到从地上一堆堆的干草破棉絮土布片中冒出无数颗脑袋,使人几无立锥之地,他刚要抬腿,一只从他脚下的草堆里伸出的冰冷僵硬的手掌啪地握住了他的脚脖子。
  “大爷,”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地道,“您这是要找谁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慢慢地蹲下来,把握着他脚脖子的那只手掰开。
  “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
  “咯咯——”那个声音低笑了几声,道:“大爷,您手里是啥玩意龙8国际官方网址那味儿怪逗人的,大爷,要是您想到这儿做善事,那找我就成。”
  “老子不做什么善事——”
  “做恶事也成,”那声音道,“一句话,有什么事儿您找我就得——您手里拿的啥龙8国际官方网址春饼龙8国际官方网址油炸鬼龙8国际官方网址包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还热乎着哪——”说着那只僵硬的手颤巍巍地伸向他手里的黄纸包。
  “老子也不做恶事,”杜七说,一边把那只手推开,“你才刚还真说对了,老子来找人。”
  “找谁呀龙8国际官方网址您这样的大爷怎么会认识这儿的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
  “老子也不知道该找谁,”杜七道,“老子得慢慢找。”
  “那您就甭再费心了,”那个声音道,“您找的人保准就是我。”
  “你他妈就不怕老子是来杀人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杀人还带着那包玩意龙8国际官方网址就算杀人也成啊,先给我来一口,吃完了伸着脖子让您杀,保管您杀得舒坦。”
  杜七沉默了一下,道:“你住这儿几天了龙8国际官方网址”
  “您甭管我住几天,大爷,您有什么事就找我,我啥事都替您做。”
  “西二十九条胡同的事儿你知道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问。
  那人咯咯地干笑了两声,说:“瞧我没说错不是,你还真问着了,这屋子里百十来号人,还就我知道这条胡同的事儿,大爷,要不您先给我来一口。”
  杜七盯着他看了一会,点点头,道:“你跟我出来。”说着站起来。
  “大冷的天儿,有嘛事咱就在这儿说,大爷,您先给我吃一口,就一口,爷,您别走啊——”
  杜七不理睬他,转身掀开破布出了门。
  他在门外呆了不到一盏热茶的功夫,一个人从破庙里走出来,他如一只被蒸熟的虾子般佝偻着身子,身上胡乱穿着一件肮脏破旧也看不出本色的长衫,披着半张麻袋片儿,手背上脸上满是流着脓水的疥疮,赤脚趿拉着一双破草鞋,也看不出年纪大小。他哆哆嗦嗦走到杜七身前,陪着笑脸哈着腰伸出胳膊打了个千。
  “爷,要不咱找个避风的地儿说话。”
  说着他带着杜七转过一个墙角,走进夹在两个院落间的一条窄窄的死胡同,靠着半截石碑慢慢地蹲下来。
楼主 时间:2019-06-10 22:43:56
  “爷,您手里拿的是——”
  “西二十九条胡同有几户人家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问。
  “九户。”那人舔了舔嘴皮子,说。
  “正当中有石狮子的那家人你知道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瞧您说的,整个胡同就这一家人门口有狮子,能不知道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院里住的什么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问。
  “这我哪儿知道啊。”
  “那里面住着多少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有没有女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瞧您问的,我——”
  “你他妈不是说你什么都知道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冷笑道。
  那人看着杜七,眼珠子滴溜转了两转。
  “这位爷,我说句话您别生气,您这不是正经问话。我就是一要饭的,您问的这些,我是真不知道,不单我不知道,整个庙里就没人知道,您要问这些事儿,得问那房子的东家,得问街坊,问衙门里的管事人,问不着我们这些要饭的,您说是吧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笑了笑,说:“真没看出来你他妈还是个明白人,那好,我就问问你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儿。”
  “您尽管问,您手里那是——”那人指了指杜七手里的黄纸包。
  杜七打开黄纸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生生冒着热气的包子,扔到那人怀里。
  那人哆嗦着一把抓起包子,放到嘴里死命咬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闷响,张着嘴喷出一股子热气,随后闭上双眼猛嚼了几下,又慢慢地睁开眼,喃喃地说:“羊肉馅的。”
  他三两口把包子吃完,舔舔嘴唇,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杜七的手。
  “爷,要不再给一个。”
  “说完了事儿,有你吃的。”杜七道,“那院子里的人是自己做饭还是有人给他们送饭龙8国际官方网址”
  那人眨巴着双眼看着杜七,道:“您真是赛神仙,能掐会算,瞧您问的这事儿,那一般二般的人他就问不出来——”
  “你他妈少啰嗦,回大爷的话。”
  “是是,我说,”那人道,“这院子里的人自己做不做饭我不知道,可还真有人往里头送吃的。”
  杜七道:“说清楚,什么时候送,送的什么玩意,什么人送。”
  那人笑笑,指着杜七手里的包子,杜七冷笑一声,拿起一个包子自己咬了一口。
  “哎哟,我的爷,您别动嘴啊——”
  “你他妈再给老子磨磨蹭蹭,老子全吃了。”
  “别,大爷,别介,我这就说,您别急着下嘴。”那人急道,“什么人送的我不知道,送的是啥我也没看到,反正有饭有菜有汤有水,每天送两次,早上一次,挨晚一次。”
  “挨晚是什么时辰龙8国际官方网址”
  “这我不知道,”那人抬头看看雾蒙蒙的天,说,“估摸着也差不多快了。”
  杜七盯着他,过了一会,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龙8国际官方网址”
  “瞧您问的,我要啥都不知道,您不高兴,我啥都知道,您还不高兴。”
  “回老子的话。”杜七把包子放到嘴边。
  “得,您别咬,”那人道,“是这么回事,咱们虽说是要饭的,可也有要饭的规矩,不能想去哪儿要就去哪儿要,得按规矩来,有人管这事儿——咳,说这些您也不懂,这么跟您说吧,在这一片,我只能在西二十九条胡同要饭,不能去别的地儿,去一次就断腿,去两次就剁手,您说,我整天就守着这几户人家,您问的又是吃的事儿,这不正好凑巧了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杜七点点头,道:“算你能圆过去。”
  “它本来就是真事儿,谈不到什么圆不圆。”
  “你在西二十九条胡同要饭有多少日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
  “这个——”
  “你他妈别给老子耍心眼。”
  “爷,我也不瞒您,我刚来不久,算上今儿也就第三天。”
  杜七笑了笑,把咬了一口的包子扔回纸包里,再把整个纸包塞进那人的怀里。
  “你他妈给老子慢点吃,当心噎死你。”
  那人满心欢喜地把包子捧起来,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再小心地包好,对杜七道:“这不昨晚刚梦见灶王爷显灵,今儿就遇上您了,也不知哪儿修的福——爷,您去忙您的,我就是被几个包子噎死也念您的好。”
  说着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毕恭毕敬地给杜七请了个安,随后转过身哆哆嗦嗦地朝胡同口走去。
作者: 时间:2019-06-11 18:49:43
  -  嗯嗯,排队等更新。。。。。  攒了几天的更新,先顶一个再慢慢看。
作者: 时间:2019-06-11 21:35:56
  -  写得真叫一个好  嗯嗯,排队等更新。。。。。@陈侎
楼主 时间:2019-06-11 22:55:04
  申时三刻,眼见着日头已经西沉,说话天就要黑了,一个穿着灰布短袄戴着瓜皮帽子的中年人挑着一副担子一摇一晃的走进西二十九条胡同,走到胡同正中一个摆着石狮子的院门前,他放下担子,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蹲在一只石狮子旁。蹲了一会,站起来跺几下脚,把手笼进袖子里,又蹲下来,反复了几次,见大门依旧没动静,不由有些焦躁。抬头看看天已经擦黑,迟疑了一会,挑着担子上了台阶,敲了几下门,又喊了两嗓子,院子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他又等了一会,这时几个要饭的也围上来,他冲着这些人高声呵斥,又取下扁担挥了几下,驱散了他们,嘴里嘟囔了几句,随后挑着担子朝胡同走去,边走边不停地回头看,等到了胡同口,便不再回头,加快了脚步,一摇一摆的消失在暮色中。
  他穿过几条阴郁晦暗的胡同,走过一片荒芜的草地,再绕过一个结冰的水塘,在距水塘不远处的一个胡同口边有一间孤零零低矮破旧的土房,他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
  他放下担子,从屋子中间的一张因为缺了一条腿而摇摇欲倒的木桌子上拿了一盏油灯,转身到墙角摸索了一下,找出一个火镰,咔地打着火点燃了油灯,他端着油灯站起来,刚走了一步,突然觉得有点子不对劲,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看到墙上有一片巨大的阴影,他吃了一惊,举起油灯朝前走了一步,黑暗中他看到一张满是乱蓬蓬的胡子的脸,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手腕一抖,油灯从他的手指滑落,张嘴刚要喊,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那盏滑落的油灯在闪动下了几下火苗后,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眼前。
  捂住着他嘴的手慢慢地放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别出声。”
  “是,是,小的不敢。”他结巴着说,身子不停地发抖。
  杜七伸出手在他肩膀上一按,把他按在桌子边的一个木凳上,自己也坐下,举起油灯,冲他脸上照了照,他感觉火苗几乎要烧到了自己的眉毛,忍不住朝后仰了仰身子。
  “你叫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问。
  “小的叫贵福。”
  “看不出还是个方字旁的。”杜七嘲讽地说。
  “是是,不过小的家原是张家口的,逃荒来的北京城,和京城里方字旁的大爷们没法比。”
  “你平时干的什么营生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问
  “做小买卖的。”
  “什么买卖龙8国际官方网址”
  “就是自个儿鼓捣点子吃的喝的出去卖,”贵福喘了口粗气说,“荤素盒子、大米粥、羊头肉、饽饽什么的。”
  沉默了一会,杜七道:“你认识西二十九条胡同的住家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不认识——也认识,我给一家人送吃的,就是胡同当中有石狮子的那家,每天送两次,早晚各一次。”
  “送了几天龙8国际官方网址”
  “今儿是第五天。”
  “今早送了吗龙8国际官方网址”
  “送了。”
  “送的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
  “烙盒子三角,羊杂碎,大米粥。”
  “送给谁龙8国际官方网址”
  “小的不知,只是每次有一个人出来拿,小的只见过那个人。”
  “那人长什么样龙8国际官方网址”
  “二十上下年纪,个头不高,也不胖。”
  “你每次送的够几个人吃龙8国际官方网址”
  “这个——”他迟疑了一下,道:“小的不好说,总归是五个八个人的。”
  “屁话,五个人还是八个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
  “小的不敢,小的意思是,若都是男的,没有老的小的女的,那就是五六个人的。”
  “你他妈少在老子面前抖机灵,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他们让你做几个人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是是,小的该死,大爷,还是您圣明,他们就让小的每次送六个人的,也没说男女,小的就按男人的量做的。”
  “他们不欠你银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
  “不欠,头次见面就给了二两多,这不还剩几钱。”
  停了一会,贵福试探着说:“爷,那户人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
  “你他妈少瞎打听。”杜七横了他一眼,道,“我问你,你送的东西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从别处倒腾来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都是小的自己做。”
  “就你一个人做龙8国际官方网址”
  “是——”
  杜七听他话里有些迟疑,拿起油灯朝他脸上照了照,慢慢地说:“贵福,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问什么,你他妈就说什么,问过今儿这事就算完,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过你要是敢耍老子——”说着把油灯朝他凑过去,炙热的火苗逼近贵福的脸颊。
  “爷,您别动怒,小的原是有个小伙计帮忙,可他已经跑了,所以小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回您的话。”
  杜七把油灯放到桌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擦觉的微笑。
作者: 时间:2019-06-12 14:32:15
  -  一口气看完了,好看,期待下文  一直都很喜欢楼主的文字,老道又不失细腻,冷静中能感受到澎湃的热血,再赞。
作者: 时间:2019-06-16 12:12:23
  感觉真的回到了一百年多前的北京
作者: 时间:2019-06-16 15:29:46
  -  好看,以前看过楼主的小说,印象很深刻。  嗯嗯,排队等更新。。。。。@陈侎
作者: 时间:2019-06-18 03:30:12
  -  一直都很喜欢楼主的文字,老道又不失细腻,冷静中能感受到澎湃的热血,再赞。  嗯嗯,排队等更新。。。。。
楼主 时间:2019-06-18 21:31:42
  出了趟远门,耽搁了几天,今儿回来了,继续更新,嗯,希望大家还没有失去兴趣。。
我要评论
楼主 时间:2019-06-18 22:40:30
  “他什么时候跑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就今儿上午,我给那家送完吃的回来就没见他,小的平时在前边胡同口摆个小摊,平时就是小的自己守着,这几天忙,就让他帮忙看着,谁知这小杂种——”
  “他多大龙8国际官方网址”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叫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
  “谁知道,没问过。”
  杜七瞪着他,过了一会,道:“你他妈请个伙计连个名都不问问龙8国际官方网址”
  “爷,问这干嘛,谁知道他在我这儿呆几天。”贵福陪着笑道。
  “跟着你多久了龙8国际官方网址”
  “估摸着也有个把月,就去年腊月初来的。”
  “你不欠他工钱龙8国际官方网址”
  “没什么工钱,他是打山西那边要饭来的北京,跟着小的就为一天两顿饱饭。”
  “你怎么知道他就不会再回来龙8国际官方网址”
  “小杂种连老子给他的铺盖都卷走了,回来个屁。”贵福忿忿地说,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偷看一眼杜七,见他神色并无异常,方才宽心。
  “家里没丢什么东西龙8国际官方网址”
  “原本也就没什么值钱玩意。”
  “他平日里帮你做些什么事龙8国际官方网址”
  “什么都干,洗碗刷锅,捡柴火,有时候也帮忙熬粥和面——”
  “他还帮你熬粥龙8国际官方网址”
  “是,不过只是在小的忙不过来的时候。”
  “今儿早上你送到西二十九条胡同的粥是他熬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是。”
  杜七慢慢地站起来,搓着双手,两眼放出兴奋的光芒,一边低声自语道:“这就对了,这他妈就对了。”
  贵福吃惊地看着他,不安地道:“爷,您没事吧。”
  “你在什么地方熬粥龙8国际官方网址”
  “离这不远,就在水塘对面有个窝棚——”
  “好,你带我去。”杜七端起油灯,朝门口走去。
  “爷,您能不能告诉小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贵福迟疑了一下说。
  杜七转过身,盯着他看了一会,贵福只觉得脑后一股冷气直升起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杜七笑了笑,道:“贵福,你知道烙盒子熬粥的事儿就够了。”
  “是,爷,您跟我来。”贵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走上前推开门,门外寒风呼啸,早已漆黑一片。
  贵福带着杜七沿着结冰的水塘绕了半圈,在一片荒地上孤零零地倚着半截废弃的土墙搭着个四面透风的破棚子,贵福和杜七进了棚子,杜七举起手中的油灯照了照,只见棚子当中一大一小垒着两个土灶,整个棚子空空荡荡,一物皆无。
  “是小的把家伙事都收拾走了,也都是些破烂玩意。”贵福道。
  “那小子平时住哪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杜七问。
  “小杂种平时也住这儿。”
  “这他妈也能住人龙8国际官方网址野狗都不愿住。”杜七斜了他一眼。
  贵福尴尬地笑笑,道:“爷,您是不知道,就他那样的人,能有口吃的不饿死那就是前世修的福,要不是遇上小的他早就——”
  杜七不理睬他,径直走到一个角落里,弯下腰用灯照了照,见有一个破旧的箩筐,又用脚踢了一下。
  “这是干嘛用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倒泔水的龙8国际官方网址”
  “爷,就这年月,屎都剩不下,哪来的什么泔水——倒灶灰用的。”
  杜七把手中的油灯交给贵福,道:“你给我照个亮。”
  杜七把手伸进筐里,小心地在灶灰中摸索着,不时抓起一把灶灰就着昏暗的火光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上阴晴不定,但最终他露出一丝微笑。
  他把一只握成拳的手伸到火光下,慢慢地打开,贵福看到他的手心里有一小堆灰色的米粒大小的玩意。
  杜七拿起其中的一颗,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
  贵福惊讶地看着他。
  “爷,您这是——”
  “别多嘴,我问你,昨晚或今早,有没有人来找过那小子龙8国际官方网址”
  “没,没有——我没见到。”
  “那么,他熬粥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和平时不一样的事龙8国际官方网址”
  “也没有。”
  “你再想想。”
  贵福皱着眉想了想,说:“还真没有。”
  “今儿早上你们吃的什么龙8国际官方网址”
  “每人小半碗粥两个窝头加一点咸菜。”贵福道。
  “那小子熬的粥龙8国际官方网址”
  “是。”
  杜七站起来,在棚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一大早他用小灶熬粥,你用另一个灶做烙盒子,粥熬好后你先盛了小半碗,就着吃完窝头,然后你开始收拾东西,你先把烙盒子归置好,再把粥弄出来,剩一点在锅里留给那小子吃,可有件事老子楞没弄明白——”
  贵福半张着嘴吃惊地看着他。
  “爷,您怎么——”
  “老子没弄明白的是,”杜七转过身看着他,“那小子是怎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把事儿做下的。”
  “爷,那小杂种做了什么事儿龙8国际官方网址”贵福把脸凑过去。
作者: 时间:2019-06-19 09:52:24
  -  写得真叫一个好@陈侎  好看,以前看过楼主的小说,印象很深刻。
作者: 时间:2019-06-19 13:31:53
  写的真叫一个好,感觉换个题材和地方,楼主说话也带着京腔了
  • 举报  2019-06-19 20:42:53  评论龙8国际手机网页登录

    倒也不是带个儿就叫京腔,嗯,改天有空专写篇讲京味儿的文章,有趣得很。
  • 举报  2019-06-20 13:44:09  评论

    评论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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